柿树镇的老人们一提起猴七都说这家伙自小就是个猴子精,别的孩子想不到的他能想到,别的孩子做不出的他能做出。
我没见过猴七,只听说猴七的聪明有两点。一是嘴,猴七的嘴能把曲的说成直的黑的说成白的,能把死蛤蟆说得尿淌,说得你扑通一下跳进去了才知道那是个圈套;再就是手,猴七的手擅长刻章,只要他看一眼你厂里或你公司里的印章儿,他一扭身就掏出一个用红薯块或马铃薯块或肥皂块刻出的章,你拿着蘸了印泥,用嘴呵了呵,叭地在纸上盖个印出来,跟你厂里或公司里的章一对照,保准你看不出哪真哪假!
上世纪八十年代那阵子,人还都很实诚,像猴七那样聪明的人还不多。所以走南闯北的猴七凭那张巧舌如簧的嘴和那一提包大大小小的章儿,走到哪儿吃到哪儿,逮到谁就吃谁。
柿树镇上的人都知道猴七在外面不是吹自己是某地烟酒批发公司的经理,就是标榜自己是某个单位的头头。很多厂子很多公司的很多人,见猴七穿得西装革履的,说得又头头是道,随身又带着大红的印把子,就信了猴七的话,就把自己的货拱手交到了猴七的手里。
猴七先是从山东某酒厂弄来一卡车白酒,猴七很快都折价卖了。酒厂来人讨钱,猴七不是拖就是躲,一拖一躲就半年一年。酒厂的人急了,见猴七又从外地弄来两大车红薯片,酒厂的人就要求用那红薯片顶酒钱。猴七像下了极大的决心似地说:那好,明天你找车来拉。酒厂的人去找车了,猴七就租人打开麻袋朝里面就填土,一直忙了个通宵才把那些麻袋包一袋袋都填了土后重新缝好又堆在原处。
翌日,那酒厂的人见麻袋没动,也就没再查看,装上车就拉走了。
没多久,又有人找到猴七来讨红薯片的钱。猴七就说没现钱,得缓一缓。结果一缓就是大半年。讨红薯片的人见猴七从河南搞来十多箱烟花,他见讨钱无望就拉了那十多箱烟花一走了事。
猴七就是这样靠嘴皮子和印把子玩“空手道”,做投机倒把的勾当。柿树镇的人都知道猴七玩的是啥把戏,但兔子没吃窝边草,大家也都对猴七的作为装没看见;有的人还以能给猴七装个车卸个货捞两个汗水钱而心存感激哩!
那阵子猴七风光得很,大家还过着青黄不接的生活,他却天天小酒嘬着大肉嚼着,过上了现在说的小康日子。那时镇上第一户有大彩电洗衣机摩托车的就是猴七家。那时这些家什还很贵,猴七说,掏自己腰包买算啥本事!他动一动嘴,叭叭盖几个章,那些带彩的转圈的后面冒烟的就送到家了。这就是能耐!
常在岸边走,哪能不湿鞋。一天,一辆警车欢叫着奔来,嘎地就停在了猴七的门口。猴七就尿了裤子,那尿就顺着两条腿滴滴答答往下淌。当戴着手铐的猴七被公安推出院子时,围观的人就看见猴七一走鞋里就扑叽扑叽地响,鞋旮旯里竟灌满了尿。
十年后,猴七出狱又回到了柿树镇。让猴七感动的是媳妇还给他操持着那个早失去辉煌的家,但让猴七能气晕的是在他蹲监的第八个年头里,媳妇又冷不丁地给他生了个胖小子!
(发于《当代小说》2003年 第9期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