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中,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的霍邱县左王乡,乡镇有两个学校,一个是左王小学一个是左王初中,两座学校仅隔着一条一米宽左右的小沟渠,我在那度过了五年的小学时光和三年的初中时光。
小学大门紧邻集市,与我家店铺相距不到300米,每天早上,我匆匆走过道路两旁挤满菜摊、油条包子铺、肉摊的集市,走进左王小学校园,左边映入眼帘的是一片小树林,右边再往前是一排排砖瓦教室,再穿过一片冷落了的树林,就是校园的北面围墙。墙不高,是土胚墙,墙上还留着调皮学生攀爬的印记。在树林的东面,是一条校园与校园自然隔离的沟渠,平时都是干涸的,沟渠里早已踩出了一条人造的通道,我在这条通道上往返了八年,这条互通初中和小学校园的通道,一上岸,也是一片历尽沧桑的树林,比沟渠对面的树林要大一倍,这是我最喜欢的树林,留下了许多我娱乐和学习的印记。地面上不知道有多少学生的摸爬滚打,课间在里面嬉戏打闹,清晨在里面漫步驻足。苍老的大树枝干上不知有多少顽皮孩子的爬高爬低,地面包浆了,树皮也包浆了,墙上和树上爬着些不知名的藤蔓,白杨树的树叶落了一地,打弹珠的孔洞零星布局,枯了的树叶和跳房子的划线绞合在一起,像随手涂鸦的画,蕴含交织着大自然的馈赠与年少的乐趣,彼此相融。
初中教室也是一排排低矮的瓦房,和小学教室大约建造在同一个年份,掩映在树林中,地面是板结的泥土,窗户大开大合,夏天微风习习,根本不需要风扇,冬天窗户用薄膜或稻草密封起来,严寒时期也根本没有空调。走近些,我就坐在能看见墙面上斑驳的痕的课桌边,课桌是先用土坯垒出个框架,再搭个木板,上面整齐的摆着用旧报纸包了封皮的课本,深深浅浅的木板上,一支钢笔吸饱了墨水安静的放在信笺上,墨汁盛在玻璃容器里,压在信笺的一角,风把教室外一棵大树上的一片绿叶从窗户口吹落到书桌上,我撑着下巴,看薄薄一层的阳光从密林里钻出来,看风飘动树林哗哗的声响,想浓荫迷离着的未来,安静地,耐心地,等着什么,憧憬着什么……。
我是从初中意识到要学习的,这源于我初中的一位启蒙老师,他也是我同姓的一位长辈,是他鼓励我参加语文作文竞赛,我在那次的竞赛中写下“不以规矩,不成方圆”的主题,获奖后,老师对我报以和蔼的微笑,在那片小树林里,老师和我谈了一个上午关于学习和写作的心得,自此,我在学习中找到了自信与快乐。初中学习以来,我总能早早的起床,来到那片安静的树林,拿着英语书或语文课本在树林里朗诵,早上的空气最清新,密林里读书的学生不多,大约我们学生知道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书山有路勤为径的道理,我咬着牙,三年的时间里坚持着在密林里早读学习,深深的把我的少年记忆留在了这片密林中。初中的课间,我又换了一个角色,当下课铃敲响的时候,我和同学们蜂拥到小树林里,跳皮筋、打弹珠、跳房子、滚铁环,少年时期的快乐,也毫无保留地留在了这边树林里。
后来,上了高中我还保留着早晨找一片安静的密林晨读的习惯。大学时期的一个寒假,跟几个同学回校相聚,发现那片树林还在。地面积了厚厚的一层雪,树上也是厚厚的一层雪,土墙已经推倒了,现在是青砖铺就的院墙,青砖缝里长出青苔,也有一些岁月的沧桑了。我们走到树林里,像少年时期的课间一样,一脚下去抖落一片残雪,然后散落于我们全身,大家互相“伤害”,快乐也互相传染。那些树上的积雪,那些地面的雪块,那些墙角的雪堆,一碰就碎成粉末,可现在怎么就没有人去破坏了,我们虽然重温了往日的乐趣,也于内心有股莫名的感伤。
如今,又快二十多年过去了,再次回到母校,那片密林还在,但院墙不在了,我的启蒙老师也退休了,教室虽然变成了高楼,但学生越来越少了,初中与小学也合并在了一起,那条沟渠也被彻底的填平了,往日树林随意生长的大树早已不见了踪影,那里开垦出一些空地,上面摆着些健身的器材,树林里的地面成了绿地,不再是包浆的泥地。我走在这片树林里,像是逛着公园,只有过往零星的记忆,一点一点的温暖着我的心房,教室里有朗朗的读书声,飘进这片树林,课间学生们三五成群的从树林里经过,他们沿着修葺好的石径慢悠悠的走着。有时候蜻蜓飞过,绿地里是安静和休闲着的模样,很难想象那里曾经被跳皮筋、打弹珠、跳房子、滚铁环的印记霸占着。
或许,那里还有一种气味。就是我少年在那里清晨读书的气味,咬着牙坚持着什么。就是我少年与同学在那里嬉戏的气味,痴痴的追觅着什么,你走过去,它就沾在你的鞋上,你的衣角,你的一呼一吸之间,酝酿在你的心里。
以后,我会每隔几年去走走的,不为别的,就怕什么都没有了,于是,经常去看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