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霍邱县潘集乡汪冲村村口,有一口村集体共同所有的大池塘,它静静的躺在村头,在它高高的土堤坝坡底部,又自然地撕开几道口子,形成好几处小沟渠,这些小沟渠细长如毛细血管,绵延向前,岁岁年年,流经新圩生产队,绵延到每家的打谷场,这些打谷场零星散布,又镶嵌着一个个小小的池塘,我家的打谷场就是其中之一,在打谷场的东南角有一泓占地约一亩的池塘。这些池塘在晨雾炊烟中静谧无声,载着一代代人朴素久远的时光,刻在故乡的记忆里,不喧嚣,不张扬,却藏着我童年最温柔、最美好的烟火与岁月。
儿时的清晨,20世纪八九十年代,打谷场上鸟鸣声声,晨曦霞照,我总被草垛上的雄鸡鸣叫声唤醒。然后我匆匆起床,天刚蒙蒙亮,薄雾漫过池塘,像一层轻薄的白纱,笼着悠悠池水,池边的青草沾满露珠。我跑到老榆树下,榆树临水铺着几块年代久远的石阶,我用池塘里清澈的水洗把脸,然后在旁边的菜园里摘一把刚红透的小西红柿,用池塘的清水认真的洗上几遍。老人告诉我,小西红柿有虫子爬过,一定要多洗几遍,我认真的照做,早餐可算解决了。母亲披着微湿的晨雾,手握棒槌在石阶上漂洗衣物,那有节奏的水面拍打,平静的池水荡起阵阵涟漪,这些涟漪轻柔又规整,一下、两下,驱散了晨间的静谧,也开启了打谷场热闹的一天。
那时候的池塘里的水很清澈,池塘岸边种着桃树、桑葚树和梨树。岸边的路不宽,一边连着沟渠,一边连着打谷场和菜园,菜园的另一侧就是我家的老屋,池塘的西南一角种着一整片莲藕,在打谷场的西北角还有一个土胚茅草的牛棚,冬天最是暖和。池塘里有两只皖西大白鹅在悠闲的游着,它看我过来,呱呱地叫,伴着池水涟漪,仿佛是见到小主人的喜悦。我每次都会给这两只大白鹅投喂些吃的,它们载着人间烟火向我奔来,也载着寻常百姓家的欢乐日子和未来希望。
池塘旁的老榆树,不知伫立在那多少年了。粗壮的树干沟壑纵横,枝桠向池塘肆意舒展,浓密的枝叶又向着岸边升出一角,像一个扇盖。炎炎夏日,这里是我们全家人的阴凉地。青蛙叫声一片,劳作一天归来的父亲,放下肩头的箩筐,坐在树根斑驳包浆的木墩上歇脚。我拿个凉席坐在浓荫的大树下,放几本爷爷带回来的小书,手捧半个西瓜,用木勺子一口一口的舀着吃,晚风裹挟着池水的清凉,捎来原野寂静的蛙鸣,吹散农家额头的疲惫,吹起我童年的悠闲。父母和爷爷聊着收成、唠着家常,言语间都是家长里短的朴素闲适。我听着长辈讲故事,又沉浸在自己的小人书里,爷爷从小就鼓励我多看书,或许就是在那个无忧无虑的时光里,我摇头背诵着“大江东去浪淘尽”的古诗,才开始领悟世间的美好。
打谷场的日子,缓慢而踏实。春天来了,春水清澈,碧波荡漾,我家的菜园里冒出许多嫩芽,池塘两岸的桃花开的正艳,打谷场四周原野春机复苏,村口的老爷爷最喜欢站在地头,甜甜地看着自家的麦田,满目生机;夏有晚风拂面,蝉鸣阵阵,荷叶碧绿一片,炊烟袅袅,傍午时分,我蹲在池塘的浅滩边冲澡纳凉,又跑到岸边的树上捋一口熟透的桑葚怡然自得;秋有荷叶莲莲,原野稻浪金黄,打谷场上,父母忙着秋收,亲戚们纷纷来帮忙,拉着石磙,碾着稻谷,热闹非凡。夜深人静时,我陪着爸爸守着稻谷,在打谷场上枕着星星入眠;冬有薄雾寒霜,池塘安静,过年的鱼儿也早已打捞上岸,我回到家里可以喝一碗美滋滋的鱼汤,下雪了,我睡在打谷场的牛棚里守着一夜的雪,也羡慕着外面的世界,默默见证着家乡的朝暮更迭、人间烟火。
终于等我长大了,我到了县城读书,后来去省城上大学。我不再守着这一方池塘,而故乡的亲人依然在这个池塘边,等候着日暮归乡的游子。往后的日子里,我在校园故乡来来回回的奔波,大学毕业后,我又去了更远的南方,工作忙起来以后,也就很少回家了。印象中,我守着的那片池塘开始在我的记忆里模糊,慢慢成了一个念想,成了我思念家乡的那泓惆怅。工作多年以后,我终于明白,故乡的池塘,曾经盛满了我年少的轻狂与憧憬,如今,池塘里水波宁静,那份情怀依然荡不走、荡不平,那细微的波纹,一定是这么多年来,我思念故乡积淀的温柔,是日思夜想的眉皱。
如今四十多岁了,曾经不懂这份坚守,总觉得池塘很小,日子很平静,一心向往池塘之外的繁华。走出打谷场,越过田野,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后来奔赴他乡,辗转多地,看过都市红尘,经历霓虹璀璨,走过无数河海山川,尝过许多佳肴美食,心底最牵挂的,依旧是故乡的那泓池塘,依旧岸上的那一口桑葚。
尘世风景万千,皆不及故乡一泓池塘。堤坝桃花年年开,沟渠流水绵绵长,时光不语,温柔经年,我守着他乡岁月,淋雪白头,满眼都是故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