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黄山市徽州区呈坎镇境内的灵山村,第一次遇见是2008年,也是我来徽州的第二年。那一年,我沿着古道走入古朴而又纯粹的村庄,偶遇烟雨中的徽州古村落,白墙黛瓦马头墙的斑驳沿着灵金河鳞次栉比的排开,在我眼前呈现出的黑白映画宛若一幅梦里的水乡。自此我留于徽州,一次次年复一年的往灵山村溜达,久而久之,熟悉了灵山,也爱上了徽州古村落,际遇着古道上的每场烟雨。在山峦之颠,在古村落之上,徽州烟雨飘逸,宁静,自由轻盈,她是放松身心的远方,也是纵情山水的徜徉,更是寻梦追忆的诗行。我用徽州烟云的相伴和随行,熏染心事,望断来时,拨雾迷离。
说起灵山古道,她是典型的徽州古道,定居徽州以后,我惊喜的发现徽州古道处处可见,比如箬岭古道、徽杭古道,几乎村与村之间、县与县之间、当地和外地之间都有古道相连,“古道烟雨,山里人家”,这是徽州人文与自然元素任意泼洒的浓墨重彩。每年四月份的徽州古道,最撩人的莫过于徽州烟雨和青黛山色的同频共振,她带着由远而近的乡愁,携着山花烂漫的邂逅,像极了连绵峰峦、规整梯田裹挟的棉絮,包裹着灵山村,漫侵消散于满山的竹林中。每当这个时候,我喜欢坐在灵山古道的青石板上,手里拿着竹叶,竹丝在指缝间滑过,纤细的竹子像山里人家慢悠悠磨蚀的时光。
沿着灵山古道一路向上,儿子好奇的在路边的竹林里扒拉着笋芽,山村的老宅在烟雨中若隐若现,溪水叮咚在山涧里鸣响,仿佛念叨着昨夜的风雨,弹唱着晨时的虫鸣。刚冒尖的笋芽怯生生探出头,新抽的毛峰在微风中晃动,好奇地打量着灵山烟雨,像是问着今天的太阳会不会更暖和,山里的花儿会不会更灿烂。我眯起眼,在前方的视线里,竹林环绕,竹海茫茫,辛苦劳作的当地人在半山腰上春播开垦,明代沿用至今的梯田层次分明。见到此景,我仿佛又回到我的故乡,回到北方霍邱的某个早晨,虽然故乡耕种的田野没有灵山梯田的层次感分明,但一样不失错落有致,映照在云雾中。我站在故乡的老槐树下,和爷爷一起念叨着春天里的槐香……。我不敢睁大眼,也不敢有声响,生怕稍有不慎,眼前的烟雨就消散了。我从高处俯瞰,古道阡陌纵横、青山翠绿环抱,山峦、清溪、梯田、村庄共同构成一幅美好的田园画卷,这些田园画卷和我故乡的田园印象层层叠放,犹如两个即将融合的镜像,拉扯着我的情感。于是我端坐在路边,只把眼缝留得细细的,像锁住山里的烟雨那样,透过竹叶的细微缝隙,锁住那些过往的印记。每个人的乡愁都有不同的呈现方式,我们都在不停的找寻、认可、呈现内心对故土的模糊执念。离开故土,其实故乡也一起在流浪,当遇到徽州,认可徽州,就是把我当下的日子生活成执念着的故乡,把地理故乡搬进我精神的家园,把外在的风景变成我内心的山水。
在徽州,尤其在清明时节,路过每家宅院的时候,会被一抹开的热闹的花儿惊艳,她就是徽州人家独钟爱的映山红,似乎家家户户都养着一盆。野生映山红是国家珍稀保护物种,徽州保护的非常好。走在灵山古道上,映山红像是镶嵌在山里的热闹,她们零星的绽放在山腰和崖壁间,烟雨笼罩;山脚下的春笋一个劲的往外冒,凑着热闹;溪水撞着碎石,一路奔涌;茶园里的毛峰乘着热闹,嫩绿欢快地吞吐着云雾;小溪边兰花草被微风吹拂着,精神抖擞;烟雨过后的早晨,整个山村炊烟渐起。似乎所有的热闹凑在一起,这些热闹入了我的心、进了我的眼、动了我的情以后,我居然一片宁静。这些热闹,好像都隔着一层雾,好像都静悄悄的,宁静,包裹着我的内心!我待在徽州这片山水田园之地,如今已到了四十岁的年纪,在宁静的生活中,日出看烟云,日落听溪汀,惊艳着山里的花儿、品味着山里的笋儿、做着山里的人儿,连身子都静得仿佛要石化于原地。这些宁静把外界的纷扰、变迁、更迭挡在门外。当你来到灵山村的水口边,看着一水、一桥、一亭和一庙,看着来往路人均从亭中走过,川流不息,古今不变,你会若有所悟:“灵金河水天街来,两岸人家衔玉带,借来西天灵山气,岁月悠悠佛常在。鳞次栉比茅舍开,竹林深深绕古宅,青石板路觅古迹,天尊翰苑五福泰”。于是,我就那样站一会、坐一会、蹲一会、沉默一阵子,渐渐活成一位宁静的自在,不惑未来,不愧过往。望着山外雾蒙蒙的天空,那是我来时的路,我这一生的起落、别离、牵挂都在那里。我又望着眼前的灵山烟雨,这是我未来心灵要奔赴的归宿,我的余生安宁、平静已然在这里。
在灵山古道和村口慢悠悠的转了一圈,烟雨渐散了,阳光透漏下来,洒在山花、溪水、兰草和老宅的炊烟上。这么多年以来,我待在徽州,这种场景在灵山司空见惯,在齐云山司空见惯、在西海大峡谷司空见惯、在骆驼峰司空见惯……。身边的儿子已经拔了一大堆春笋,脸上挂着满满的自得,嚷着要和我一起拔笋。我从追忆中醒来,嘴角含笑,乡愁锁住了过往,却并非困我在牢笼里,若心有归处,便再无迷茫。于是我带着儿子特意到村里吃了一口灵山酒酿,拎着满满一包竹笋,踏着青石板,哼着小曲,慢悠悠的下山来:“青山做脊白云被,绿水含烟紫霞帷。丹青画里寻乡情,香笋山珍此中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