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年以后的今天,东方欲白,我在清晨醒来,推开窗台,望着异乡的窗外……。
咯吱一声,老屋的木窗被缓缓推开,一个孩童睡眼惺忪,那是儿时的我。清晨起床,伸了个懒腰,我好奇的望着窗外,一抹浓绿从老屋的墙根散开,慢慢掀开了晨雾霞照、炊烟袅袅的乡村光景。窗台边的枣树滴答滴答落下几滴昨夜的露水,几只早起的鸟儿大摇大摆的站在枝头鸣叫个不停,一点也不在意木窗咯吱声的惊扰。爷爷摸黑在院子里编织柳筐,院子里的青石板哪里光滑,哪里凹了个小洞,他闭着眼都摸得清楚。柳编是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霍邱农村人的手艺活,穿梭的绳头垂在柳条两端微风摇晃,柳条一个个绷直了又折弯,互相交织,不一会儿,一个装农家稻谷的柳筐就成型了。干净整洁的院子中还有一口上了年纪的水井,水井边有一个厚重的青石板,井壁上长满绿苔,水珠从苔藓的缝隙里渗出来,叮咚叮咚砸在大青石板上,像是执着的奔赴,这年代久远的大青石板也清凉温润了几分。离水井不远处立了两个大石墩,也是历经岁月的沧桑,石墩正好摆在院子的枣树下,枣树枝叶繁茂如伞盖,成为院子中最好的纳凉之地。夏天,我打上一桶井里的凉水,然后站在石墩上淋着一身的清凉,我还要搞个大西瓜泡在凉凉井水里,然后眼巴巴的盯着,等西瓜凉透了就用拳头打开,然后吧唧吧唧用勺子舀着吃,这是我儿时最喜欢干的事情。父亲喜欢蹲在枣树下歇着,他静静地看着母亲在大青石板上洗衣服洗青菜,还时不时地和母亲说着话,说着说着笑成一团。于是,整个清晨,我推开木窗,棒槌捶衣服的脆响、木桶碰撞井壁的闷声、柳条交织咯吱的响动,伴着木窗的咯吱声,从静谧的院落向四周散开,像一首轻盈写意的启程序曲,开启了农家人一天平凡忙碌的生活。我也加入这生活中,围着院子找蚂蚁,用竹竿打落树上的枣子,有时也会安静的坐在石墩上,专心致志的看小人书,水井旁的那个大青石板上的湿痕从早到晚都没干过,我坐到上面凉凉的,也懵懵懂懂地遐想着远方和未来……。
一晃三十年多年过去了,井水好像永远打不完,冬天它很安静,白雪铺满庭院,它冒着暖暖的热气。夏天它很清凉,微风拂过青石板,它晃动着无声的清凉。院子里的枣树也年年挂满枝头,鸟儿依旧叽叽哇哇的鸣叫着……。但这些往事对于现在的我来说,似乎已经是故乡很久以前的回忆了。
在远离故乡我谋生的远方,每当我推开这里的木窗,每当我来到某个陌生的古井旁,我看到树叶斑驳的碎影投在井壁上,微风拂来,光影和青苔的绿意叠在一处,井水宁静无澜,盛着碎影梦幻似的亮光。此时此刻,我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小时候,想起我故乡的老屋,老屋窗外的庭院,庭院里的枣树,以及被岁月磨光的石板和石板旁的那一眼井水。这么多年过去了,梦牵魂绕,甚是怀念!有次回乡,我特意走到那个水井边。井还在,水还是清的,映着天上飘来的浮云,枣树又粗了一圈,老屋也还在,只是树下再也没有了当年的场景,风一吹树叶沙沙作响,井水平静,映着我孤单的身影。早在十几年前,我们家就搬到了镇子里,老屋静静地空在原地,爷爷也在前几年离开了我们,似乎井沿上磨亮的青石板,枣树晃动下来的碎影,童年铭刻下来的记忆,都变成了某种相关联的符号,成为我挥之不去念念不忘的特定情怀,深深扎根在了我这个异乡游子的内心里。这些东西很默契的潜藏心底,平时碰不得,一碰就鼻酸难抑,泪眼朦胧。
时光长河缓缓流淌,岁月无声又无情消逝,许多往事都被岁月的洪流裹挟而去,消逝消散在了记忆的最深处。唯有儿时清晨推开木窗的那一瞬间,某些触动灵魂的碎影,静静伫立在时光的角落里,时时萦绕于心头,在车水马龙的城市里,照亮着我回不去的儿时岁月,也点亮了我前行路上的自我回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