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枣树

我十岁左右的时候，是二十世纪八九十年代，生活在霍邱县汪冲村的一间老屋里，在那个普通的农家院落里，静静的矗立着一棵历程风霜的枣树，枣树枝桠散开如伞盖，投影到院子里是清凉的绿荫。在那棵枣树下，摆着两个石墩，石墩上了年份，早已被打磨的光滑如镜。多少次的魂牵梦绕，童年的我在枣树下听着风，看着雨，无忧无虑的成长着。岁月流淌，时光荏苒，那里是我的起点，当年的时光，平淡如水，当年的枣树，诗情入画，我在那里收藏着我的整个童年和一段美好的日子。头枕着梦幻，我在枣树下纳凉，看书，嬉闹，异想天开、天马行空；怀抱着日子，我在枣树下生活、成长，享受着童年的欢乐。我躺在竹椅上，吃着爷爷从集镇带来的糖果。我穿梭于枣树下，在枣子成熟的季节，昂着头看爷爷和爸爸打枣子。熟透的枣子砸在额头上，是哎呦一声虽吃疼却欢快的稚嫩叫喊，是甜在内心深处的满满溺爱……。

大概是我十二三岁的时候，我们全家离开老屋搬到城镇生活，老屋就不常住人了，随着时间的流逝，它似乎被我们遗忘了。但枣树和老屋年复一年历经风霜，似乎并没有忘记相伴过它的人，它从始至终都立在那里，静静的，好像在等着什么……。刚搬离老屋的那几年，爷爷经常念叨着老屋，我在上学期间也经常回去看看。枣子熟了的季节，还会特意去打枣子，这甜甜的枣子满是童年的味道。只是等我在外地工作以后，每次回乡都是行色匆匆，更没有时间去老屋的枣树下坐一坐、走一走、看一看了。偶尔在母亲的电话里听到老家的故事，那棵枣树，最终在记忆深处潜藏，在夜深的梦里悄悄向我呼啸而来。我想着这棵苍老的枣树，又想到自己这些年在外的风霜，不觉感慨万分。树老了，我也老了，当年的那个孩童，出生在这里，便从这里开始，然后又从这里出发，在往后的十多年里，上学，试着走出故乡，又在往后的二十年里，工作，试着立足他乡。岁月悠悠，一晃三十年过去了，这么多年来，发生了太多的事情，那些短暂的童年，直到我离开故乡远走他乡时，才忽然明白——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会在不经意间，记忆深处的枣树呼啸而来，成为我诉说家乡衷肠的情感代码。2024年1月9日，故乡的老屋还在，门前长满杂草，在冬季里被白雪覆盖，院子早已坍塌，土墙的泥胚只剩下半个墙根，古井还在，青石板上长满了苔藓，井口已经封了起来，当初的菜园早已荒芜，被乱石瓦砾覆盖着，枣树还在，枝桠伸展在阳光下尤为倔强，枣树下的石墩不在了，一眼望去，早已物是人非，那一天，爷爷也走了。从那以后，我连回故乡的次数都少了，兜兜转转，枣树也就仅仅是枣树了，而我，也不再是原来的我。

从那以后，我经常梦见枣树，它似乎粗了一些，却伤痕累累。它依然静静地立在老屋的庭院里，像一位久经风霜的老人，见证着故乡的变迁，见证着我的成长，也见证着父辈们一生的劳碌。如今，老屋门前的这棵枣树，它高高的，绿绿的，一片葱茏，宛如当年。如今，老屋门前的这棵枣树，它静静的，冷冷的，又很萧瑟，恰似如今的我。那个给我遮荫，给我风景，伴我走过了多少年青葱岁月的枣树，不曾想也有一天会模糊了我的眼眶。那个我以为无论在哪里，无论在何时，都能回头时，给予我内心绿意的枣树，也会因为岁月的流逝，而成为我最脆弱的软肋……。

如果我想你了，就在枣树下寻找，可我哪有勇气去面对那份记忆，触碰到那段记忆原来真的会鼻酸，会泪眼朦胧。多少次，枣树沙沙作响，我在爷爷怀里乘着凉吃着零食。多少次，我抬头仰望，天上星星眨呀眨，我听着夏虫声慢慢成长；多少次，月夜无垠，岁月摇啊摇，我听着父母讲述那些老掉牙的往事，古老而悠远……。一切的一切，仿佛就在昨天。昨晚，我又做梦了，梦到在枣树下，梦到一家人生活在老屋里，天黑了，我们聚在一起乘凉，那一刻，我又看到了我的童年，那一刻，我又梦到了爷爷的身影。

我不知道哪天，这棵枣树会不会还在那里，我也不知道我的归期在何时，我知道，枣树下的那些场景，已经定格在了我的记忆深处，伴我余生，恍然若梦又不忍触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