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起童年,思绪就飞回了老家,自然就想起了伴我整个童年的菜园来,也想起现代作家吴伯萧的《菜园小记》中的精彩句子:种花好,种菜更好。花种得好,姹紫嫣红,可以欣赏,菜种得好,却可以食用。
还在生产队时,地归集体耕种,大家一起干,一块收,过起共产主义的生活。吃食堂的时间很短,1959年饿死了人之后,食堂也就成为历史。地一块儿种,社员们的一日三餐怎么解决,村里自然想出来办法:每家每户都分点菜地。
那时候,每家每户都有菜地,以生产队为单位分的菜地,要么分在河的两岸,要么分在场边,为的就是浇灌和管理的方便。菜地不大,几犁地而已,最多也不过一分地。可就是这点菜地,充实了百姓的菜篮子,丰富了我们的饭桌,也帮着人们度过了饥荒和贫穷。
我家的菜地,也分过多次,换过好几个地方。这些或方或窄的地块,切割了我的童年时光,也给我的成长岁月带来色彩和苦涩的味道。这些菜地,有靠近村北的,也有紧挨着小河汊的,还有临着东石崀的。当然我印象最深的,还是东石崀的那块菜地。
刚刚获得土地的百姓,压抑了千年的激情,在1978年得到了尽情地释放。农民们终于有了自己可支配的耕地,不用看地主的脸色,不用考虑上级的干涉。尽管涧头的百姓1982年才得到土地,可这也足够了,有饭吃了,能吃饱了,不用饿肚皮了,农民的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像挂在柿树上的红灯笼。
农民自己的菜地,看着也斑斓起来。紫红的茄子、青青红红的辣椒、长长的豆角,从夏摘到老秋;立秋前后,撒上萝卜、白菜种,一个冬天的青菜就铺在菜地里了。即使是飘雪的寒冬,也不愁没有菜蔬吃了。
头脑活泛的村人们,早就开始种那些“蹊跷”的菜蔬了。院子里的樱桃花泼辣地开着的时候,父亲早将腐熟的农家粪撒进了菜地,温暖的太阳抚着我的额头,我和玩伴们在菜花间追逐嬉闹,几只蝴蝶翩跹飞舞。父母精心地翻弄着这片肥润的菜地,或用撅头刨,或用铁锸翻,或用锨剜。土地如膏、细碎如酥,翻地、整畦、耧平,一道道工序,父亲做得很耐实。
清明前后,种瓜种豆。种上一畦四季米豆,栽上十来棵黄瓜,靠菜地边轮上两沟大葱。茄子、辣椒、韭菜更不必说,有时还撒一小片芫荽,甚至种上芹菜。整个菜地储存了一年的希望。
初春时节,阳光懒洋洋的,风儿不再张扬。可早上起来,仍有寒意,路边的枯草顶着一层霜雪。又到了穸(xí,用暖棚育苗之意)烟苗的时候,父亲收拾起家什,推着胶车,胶车上有准备插弓子的掃条、塑料布。同去的还有母亲,后面的我是小尾巴,蹦蹦跳跳地跟着。
菜地里已经满是干活的村民,涧头是种烟集中的大片区,几乎家家户户都侍弄黄烟。先整畦子,已经解冻的泥土像面包一样松软,用铁锨铲土,只一会,宽六十来公分,长二十多米的菜畦子就整好了。接着松畦、平畦,先用锨将地翻起,然后用耙子耧平,畦子中的细坷垃都用锨拍碎。撒烟种,覆土,喷壶淋水,插弓子,盖塑料布,这些工序是一气呵成。
父亲在烟畦子的一头特意地撒上菜种子,借此先育出苗子来。茄子种、辣椒种、黄瓜种、米豆种,一起穸进去。这样等到细雨纷纷的清明节来过之后,小菜苗也就该移栽了。
到了夏秋季节,整个菜园里就热闹起来了。夏日的暑气蒸腾,菜也卯足了劲地疯长。紫红的茄子已经摘了好几茬,青椒一直就是做菜不可或缺的调味品。不炒菜,拔几棵大葱摘一把辣椒,回家蘸酱吃,母亲也吃得津津有味。
在困难的日子里,饭桌上曾经特别的单薄。听母亲说,刚分家那会,别说这些菜蔬,连咸菜疙瘩都没有。到后来,腌香椿芽、咸菜棒、咸豆子萝卜干成为桌上的三大件。渐渐地日子过得好些了,菜地里也能摘些应季的鲜菜了,虽然肉还是少见,一年吃不上几回,可青菜明显丰富起来。
豆角和米豆快速地生长,秧子在树枝支起的架子上恣意地攀缘,看着也挂花结荚了。鲜嫩的细豆角,成双成对地垂向地面,摘下一把,或炒或焯水凉拌,都是上好的时令小鲜。这豆角,嫩小时空嘴吃,一嚼生香略脆,还带点甜味儿,抡在煎饼里,加上点腌咸菜棒,吃起来别有风味。豆角老了,也可以细细切了,熬渣豆腐,熬时加上点豆钱儿,卷上一大包,一顿饭解决了。
秋意渐浓,凉风习习。茄子、辣椒已渐显疲态,结果也渐少渐小,干脆拔掉,种新的蔬菜吧。拔掉茄子柴辣椒柴,将地重新整理,栽上蒜、撒上菠菜,这样,第二年开春,拔蒜苗、剜菠菜,正好弥补了青黄不接时饭桌上的薄寡。
菜园一片连着一片,是村人们最用心耕耘的地块。因为每家都有,有时候有人会种点黄瓜来解馋,只是这黄瓜毕竟稀少,少不了有皮孩子偷偷摘了尝鲜;有的村人,还引种了菜花、包头菜,可没有技术和经验,总是长不大好,该收成了,菜花还似娃娃的拳头般大,那包头菜也长得寒碜兮兮,个头太小。
儿童时候,流连在菜地里,看着父母侍弄这些青菜,轻轻的流云走过,翩跹的蝶儿飘过,不知疲倦的蜜蜂嗡嗡飞过。开得恣意泼辣的菜花,黄得令人眩目,恍若在梦中。一年四季的菜蔬,让我们的肚腹获得了满足幸福,日子越来越好了。
每天下午,父亲照例要到菜园里瞧一瞧,打打杈、顺顺秧、架架藤、拔拔草,顺便摘摘豆角,
坐在岁月时空的这一头,在我朝五十岁奔走的时候,想一想那浸淫在旧时光的菜园吧!就像忆起熟知的旧友,好似再回到从前,酷肖童年时的一段多情而迷离的梦。在菜畦子里密密麻麻、你推我搡的苗苗,在春雨的滋润下勃发,在暖风的慰拂中胖壮,在煦阳的沐浴里愈发翠绿。早春,先是绿油油的蒜苗,再是在其间随意撒播的菠菜。等提(dī,拔)完蒜薹起完蒜,将菠菜一股脑儿拔起做完渣豆腐后,真正的种菜大戏才算开演。此时正是仲春,在塑料棚里培育的各种秧苗已经可以离开温室了。茄子栽子、辣椒栽子、黄瓜栽子,甚至南瓜栽子一同登场。别看它们显得孱弱,可经过和风细雨的润泽,都像鼓足了劲的孩子,呼呼地长,一天一个样。整个夏天,茄子、辣椒、豆角、米豆,间或割点韭菜,外加黄瓜、西红柿。在母亲的用心经营下,饭桌上的“老三样”已经退居其次。虽然那时猪肉仍很稀罕,可光这些蔬菜瓜果已经让人们滋生出了幸福,生活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了。
地分包到户后,菜园子依旧保留着。靠近燕子河河沿的菜地,取水浇菜那个方便。“头伏萝卜二伏菜”,秋意渐浓时,也是萝卜白菜最旺相最需要水的时候,老天却吝啬起来,久久不愿下雨。不用担心,菜地边溪水潺潺,正唱着欢快的曲子呢!
西红柿结了一茬又一茬,生着吃炒着吃两相宜。从还未变红时就开始摘,一直到老秋,秋风飒飒,最后一茬西红柿摘下来了,红的可爱,个头却小了很多,送进口里,颇有秋梨的味道,酸爽可口,生津开胃。
转眼的工夫,离开家乡已经近三十年,虽间或回老家,可没有了空闲去亲近那给我带来欢乐的菜园。
家乡的菜园,还有那些菜蔬,你们长得还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