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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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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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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圣城

1.

扎西在北京中路一间藏餐馆门前,百无聊赖地半躺在一个旧式休闲椅上。“扎西啦,走了哈。”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他赶紧掐了手上的烟头,起身迎上去,与熟客洛桑寒暄了几句,又重新躺在椅子的涡旋中。

扎西的藏餐馆,取名“扎西藏餐馆”,地处圣城西郊,相对比较热闹的地段,这里人流量大,生意自然是过得去。同样,他自己为人友善,见到熟客,每次热络的迎接,暖心地送走,是他刻在骨子里的待客之道。

洛桑刚走不久,一只脏兮兮的小手突然扯住了他的衣袖。他看见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头发纠结成一团,脸上被汗渍弄的黑乎乎的,唯有一双清澈的眼睛,被恐惧和乞求沾满。

“救救我..”她的声音细如蚊蜹,带着撕心裂肺的慌张,“有人想把我卖掉,求求您,救救我!”

看着那双稚嫩的眼睛,他一瞬间竟忘了回应,这就是扎西和梅朵的初次相遇,在一个稍有些燥热的午后,在人来人往的街头,梅朵像一株被狂风撕扯的野菊,落到扎西安稳的生活中。

拐卖儿童的传闻,以前只在茶馆里听茶客们聊起过。当时扎西觉得这种事,离自己的生活隔着千山万水。然而此时,他望着眼前这个瘦弱的姑娘,听到那孱弱的求救声,心猛的一沉,夏日燥热沉闷的身体,好似泼了一盆冰水。

他徒然从躺椅上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抬头扫了周围一圈,看见两个穿着皱巴巴西装的男人,从远处的街角向他直奔而来。

“往我身后躲。” 扎西低声对梅朵说,血液似乎往上涌,他像一堵墙似的挡在她面前。梅朵紧紧贴在扎西背后,瘦弱的身体,抖得更厉害。

“大哥,麻烦让让。” 满脸胡渣的男人走上前,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这是我妹,跟家里闹了点别扭,跑出来了。” 另一个身形瘦削的男人没说话,直接伸手想拽走梅朵。

“别碰她!” 扎西一把推开胡渣男。梅朵发出一声短促的哭泣,死死抓住扎西的后衣角,反抗着瘦削男,那只伸过来的魔爪。

争执引起的骚动,行人、食客、服务员,都一下子围了过来。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惊奇和疑惑,目光全落在四人身上。“妹妹?” 扎西冷笑一声,指着满脸胡渣的男人,“你说她是你妹,那你说说,她叫什么?” 故意用本地方言,那两个男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突然僵住了。

“你这大哥,怎么回事?” 瘦削的男人有些急了,“我们不是本地人,听不懂。”他用蹩脚的普通话在表述,围观的人集的越来越多。

“放屁!” 人群里突然有人喊了一声,“这姑娘看上去就是本地的,而你们却不像,怎么会是亲戚?”

扎西接着逼问:“如果是你妹,拿什么证明?话都不通,还说是你妹?为什么她见到你们像见到鬼一样害怕?” 连续的反问让两个男人哑口无言,胡渣男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眼神里闪过一丝狠厉。

“赶紧拨打110!” 人群里不知是谁又喊了一声,立刻有人掏出手机在拨号,有人用手机在拍照。

胡渣男见状,知道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恶狠狠地瞪了扎西一眼,丢下一句“你等着!”两个西装男,灰溜溜地从人群中挤了出去,消失在街角深处。

2.

街道李民警和另外一个同事,很快到了现场,驱散了围观的人群,初步核实情况,表示尽快依法处理。李民警也是扎西的熟客,经常到扎西藏餐馆吃饭,他知道扎西的为人,轻轻拍了拍扎西的后背,把梅朵暂时托付给扎西照看。

李民警他们离开后,扎西把梅朵安顿到自家,让妻子卓玛照顾她。卓玛烧水让梅朵洗漱,找出女儿的旧藏装给她换上,还给她戴上了一支漂亮的银鸽簪。

梅朵洗漱换裳的间隙,扎西把今天发生的事给卓玛讲了一遍。唏嘘着道,“还真有这样的事。”卓玛宽慰道,“放心,要相信李民警他们。”

梅朵再次站到扎西面前时,几乎没有认出来。稚嫩的瓜子脸,嵌着一双大眼睛,眼尾微微上翘,浅褐色的头发用簪结成一团,身着一件黑色的无袖丝质藏袍,和今日初次相遇时,那个脏兮兮的摸样判若两人。

卓玛做了丰盛的晚餐,梅朵坐在餐桌旁,正小口小口地吃着,准备慢慢向扎西夫妇说起自己的遭遇。

“慢慢吃,不着急。”卓玛坐在对面,轻声说。扎西安静地抽着烟,心里的后怕还未彻底遣散。

梅朵放下碗,指尖紧紧攥着衣角,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扎西大哥,卓玛姐,我家在藏东……一个偏远的村子里。”她小心翼翼地开始铺展自己的过往。

“阿妈在世的时候,家里虽穷,但日子过得还算踏实。”说到“阿妈”两个字,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六岁那年…阿妈因耽搁了病情,走了。”

扎西没有说话,只是把桌上的纸巾盒,朝梅朵方向推了推。卓玛的眼睛红润,泪在眼眶里打转。

“阿妈走后,家就散了。”梅朵吸吸鼻子,“阿爸每天酗酒,家事不管不顾。哥哥出去打工,后来杳无音讯,有人说在拉萨,也有人说在成都。姐姐不久后,也嫁到了邻近的一个村寨。”

她停了一下,在努力控制声音里的颤抖。

“姐姐嫁人的那年,阿爸要了一笔彩礼,继续酗酒,甚至玩牌赌钱。”梅朵抹了一下脸上的泪,“他跟我说,嫁出去的女儿是泼出去的水,总要收回点成本。”

卓玛的眼泪,已经跳过了眼眶,刷刷地流了下来。扎西皱紧了眉头,关切地问道,“那你怎么生活?”

“阿爸不管我,那点庄稼也荒了。村干部多次劝解,他也不听。这两年,他每天中午就出去,半夜醉醺醺地回来…有时候还动手打我。”

梅朵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左手臂,从卷起的袖子里,隐约能看见一块块青紫。

“村里酒馆的老板,经常来家里催债,阿爸躲着不见,他们就破口骂我。”梅朵依旧边说边抹泪,“村干部可怜我,把各种政府补贴瞒着阿爸偷偷塞给我。我用补贴的钱,省吃俭用勉强生活,有时候还能替阿爸还点债。”她继续说道,“虽然我小,还是能帮村里的人放羊、割草,干点农活,他们也会接济我点糌粑和酥油。”

扎西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卓玛在一旁,听着梅朵的诉说,感觉心如刀割一阵一阵的刺痛。

“一个星期前…”梅朵的声音突然变得更低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阿爸醉醺醺地回来....说是欠了钱把我卖给他们...就五千块。”用五个小手指比划了一下。

扎西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桌沿,蹦出一句,“真是个畜生。”

“他们把我从村里带到城里,说要给我找个好工作,但我不相信。今日中午,他们在餐馆吃饭,趁他们不注意,我就跑出来了……”

她抬起头,那双不断涌出泪水的眼睛,直直地望着扎西和卓玛。

“刚好撞到了你,扎西大哥。”

话音刚落,梅朵“扑通”一声从椅子上滑下去跪在地上,对着扎西磕了个头。额头磕在地砖上,闷闷地响了一声。

“扎西大哥卓玛姐,求求你们别把我送回去——我宁愿死,也不想再回那个家!”

傍晚,当圣城的阳光滑落在扎西夫妇宅子的屋檐时,屋内的阴影却不断的加固,弥漫着一股沉重的气息。

过了一个星期左右,李民警特地来到“扎西藏餐馆”,吃了一碗咖喱土豆牛肉饭,并告诉扎西,“那两个人贩子,已经被公安机关逮着了。”

扎西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扎西小心翼翼地向李民警问询,“那梅朵怎么办?”

“如果梅朵愿意,你就留着吧。”李民警也大概分析了梅朵当时的处境,他想她还能到哪里去。

3.

扎西后来想,就算把梅朵留在身边,可总得向梅朵的家人有个交代,便与卓玛合计了一下,虽然梅朵百般不愿意,还是硬着说服梅朵要了她父亲和姐姐的电话号码。

给梅朵的阿爸通话,电话响了很久也没人接听。过了两天,号码突然又回拨了过来,扎西赶紧接起。电话那头,梅朵阿爸的声音含糊不清,带着醉意说“谁?”,扎西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梅朵在你那儿?”他问,语气里没有丝毫担心,反而带着一丝不耐。

“是的,大叔。”扎西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我把她救下来了,您看,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以为信号断了。然后,他慢悠悠地说:“既然你救了她,那你就看着办吧。”

“啊..她是你的女儿啊!”扎西急了眼。

“又怎样?”他冷笑一声,“养这么大,已经不错了。”说完,直接挂了电话。

再拨过去,无人接听。

又联系梅朵的姐姐,电话接通后,对方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旁边还有人在不停地嘀咕。“大哥,我…… 我也没办法。” 她的声音带着无奈,“婆家不会同意,多一人就多一张嘴啊。求您了,您好人有好报,帮帮她。”

挂了电话,扎西心似乎被一片湿漉漉的东西堵得慌。他再次征得卓玛的同意,到民政厅办了过养的手续,托李民警办了新的身份证,就这样把梅朵当做干女儿收养在身边。

至于梅朵的哥哥,已经无从联系。梅朵跟他们说,哥哥刚出走那段时间,还是能联系到的,有时候他还寄点钱给他们的阿爸,可是后来就联系不上了。卓玛对扎西说,“一切随缘吧。”

日子渐渐恢复了往日的平静,扎西依旧坐在藏餐馆前,抽烟、喝茶、看街上车水马龙。有时候看着那些行色匆匆的人,心里想,人一生到底在忙什么?有时候低头看见,脚下石板上那些行色匆匆的小蚂蚁,更不知道在忙什么?

不知不觉,梅朵在扎西夫妇身边已经两年了。刚开始,她年纪小,让她跟着卓玛,在家里做点洗碗、扫地、择菜的家务活。她很勤快,不管做什么都认认真真,从不偷懒。卓玛很喜欢她,渐渐把她当亲女儿一样对待,教她做菜,教她打酥油茶酿青稞酒,教她织毛衣识藏文字,只有卓玛会的都教给了她。

扎西发现梅朵对做菜有兴趣也有悟性,传统藏餐卓玛只教一次,她能学一样会一样,甚至自己都会试着创新。后来,扎西让她到藏餐馆里当帮厨,跟着主厨老师傅学做菜。说来也奇怪,除了老师傅偶然的点拨外,她仿佛天生懂得食材搭配和火候掌控,做的凉拌牦牛舌软嫩弹牙、藏式血肠软糯鲜香、土豆包子外酥里嫩,越来越多的客人点名要吃梅朵做的菜,说她做的菜让人感到沉沦。

城西的夏日,似乎比城东来的深一些,街边的那些树木似乎更加葱郁。有时候,天空轰隆隆的雷声,也只在西边,下一场半个城市的毛毛细雨。

扎西开始有意地培养梅朵,拿出三万多块钱,专门送她到成都学习川菜和糕点。在成都的半年里,梅朵很努力,每天起早贪黑,拼着一股劲地学习。

成都的天,总是阴柔绵绵的,很少见到太阳,这让梅朵感到纳闷。有时候她会想,“大城市什么都好,只是少了蓝天和白云。”长时间的阴天,容易让人情绪低沉,有时候一种不明的悲伤从心底升起来。

去往培训学校的路上,熙熙攘攘的人群中,梅朵总会遇见一两个背着玄子的流浪艺人,让她情不自禁地想起尕玛哥哥,记得以前村里的人说,见过哥哥在成都。

小时候,除了阿妈就数哥哥跟她最亲近,哥哥是家里的长子,对梅朵疼爱有加,总是把自己的小糖果之类的东西,偷偷塞给她,还摸摸她的脸蛋说,“梅朵要快快长大哦,长大了哥哥带你去大城市。”梅朵想,现在自己长大了,也来到了大城市,可哥哥呢?

思念是一种无形的网,在成都的那段时间,梅朵除了每天按时参加餐点培训外,大多的时间会陷在小时候的回忆中,她会想念阿妈,想念哥哥、姐姐,甚至偶尔也会想起那个整天醉醺醺的阿爸。她甚至有时候,特别渴望像某个电影场景,在成都的大街上与哥哥尕玛相遇。

十六岁的梅朵,长的亭亭玉立,一米六几的个子,浅褐色的长发,大大的眼睛,笑起来的时候,嘴角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犹如藏戏中走下来的仙女。从成都回来后,扎西辞了老主厨,让梅朵顶上,她精湛的厨艺很多食客慕名而来,“扎西藏餐馆”比以前更加热闹。

扎西的心透着一股暖暖的阳光,看着梅朵对自己和卓玛,感恩戴德,孝敬有加。看着梅朵在厨房带着高高白帽,在各种食材中游刃有余,开始有了一种盼头,就是自己有一天老了,能把“扎西藏餐馆”托付给梅朵,把它弄成食客们心中的吉祥之地。

女儿央金因为一场恶疾,无法医治十来岁就丧生,给当年的扎西夫妇埋下巨大的心灵灾难。从此,扎西就喜欢上养花,康乃馨、绿萝、蟹爪兰、虎皮兰、吊兰,养的最多的是天竺葵,适合高原盆栽,耐旱好养,花期长,花色多,正红、大红、玫红、橘红、橙粉、浅粉、纯白、浅紫,扎西把花摆满了藏餐馆朝阳的窗台上。这些花,把扎西慢慢从丧女的悲痛中剥离了出来,同时也对生命的无常有了更深的理解与感悟。卓玛却潜心修佛,这么多年来,雷打不动地每天清晨,要在佛龛前煨桑、净水、念经,并虔诚地祷告。

卓玛告诉梅朵,虽然我们失去了女儿,但三宝又把你送到我们身边,扎西啦更相信这一点,这些天总是跟我说,这么多年养花,也许真的感动了佛祖,把一个活生生的“梅朵”赐予给了我们。

梅朵听到了这些,突然眼睛湿润了起来。是的,她总能看到窗台边阳光深处,扎西悉心地为花儿松土、浇水、修枝,嘴角洋溢笑容,充满了知足和温暖,有时候还会满脸微笑地望向梅朵,点点头。梅朵看见那些窗台上的那些花,总会想起家乡深春的草场,也有各色花朵沾满了大地,她想也许阿妈也喜欢这点,所以给她取了“梅朵”这样的名字。

4.

圣城的秋日,天是无境的纯,如一颗巨大的蓝色宝石悬在头顶,几乎看不到一丝白云,太阳依旧火辣辣地照着大地,街边葱绿的树木开始泛黄。

“恩重如山父母亲,祈愿安康百岁长;满山福运绕村寨,岁岁平安福寿长。”一个面色蜡黄,身材消瘦的男子,穿着破旧的藏袍,强装笑容,拉着玄子,在“扎西藏餐馆”门口,边唱边舞,餐馆内外的食客们,暂时停下享用美食,目光都聚集了起来欣赏男人的歌舞,发出啧啧的声音。

“兄弟姐妹同欢聚,如同庭院常青树;吉祥宝地共起舞,喜乐年年岁月长。”男人拉着玄子继续在唱跳,悠扬的歌随着玄子声,飘入了扎西的耳朵,也飘入了梅朵的耳朵。

扎西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给了玄子艺人,是感谢也是一种施舍。藏餐馆里经常来这种流浪艺人、卖小货的商贩、可怜的乞讨者,扎西从不嫌弃也不撵走,等食客们给予施舍后,自己也施舍一点。

当时,梅朵正在厨房里忙的热火朝天,当微弱的玄子声和歌声,穿过餐馆大厅飘入她的耳朵时,起先并未太在意,可慢慢从心底泛起了一种久违的熟悉,她突然想到了自己一直深念的哥哥,那个小时候背着玄子离家出走的哥哥。

她怔怔地愣了一会,然后放下菜刀,从厨房跑了出来。当她走到餐馆门外时,留下的只有已经远去的背影。

梅朵匆忙从厨房跑到藏餐馆门外,扎西察觉到了这一切,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随后就跑到梅朵身边,看着玄子男离去的背影,轻声询问到,“怎么啦,梅朵。”梅朵没有回应,而是再次返到厨房,继续切起了那菜板上的新鲜牦牛肉。

夜开始笼罩城市,街上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等所有的服务员陆续离开后,梅朵扣上了餐馆卷帘门上的暗锁。

梅朵走在城市崭新铺就的街道上,看着那些白色云朵似的街灯,把她从白日的繁忙中抽了回来,想到了那久别的藏东村寨。白日那玄子艺人的歌声,再次旋绕在耳边,“恩重如山父母亲...兄弟姐妹同欢聚...”是啊,尕玛哥哥小时候,就喜欢弹唱这首歌。可如今,阿妈已在天上,阿爸酗酒难醒,哥哥查无音讯,姐姐嫁作他人,自己飘在圣城。她又想到,扎西夫妇恩重如山,给了安稳和平静,可是有时候这犹如风中漂浮的感觉,总会袭扰她的内心深处,似乎无法着落。

梅朵拐进前往扎西夫妇家的小巷,巷内的路灯照亮着她,落在地面上影子忽长忽短。扎西夫妇对她视如亲生恩爱有加,她觉得自己不应该感到孤单,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阿妈小时候经常这样教导她。可是,今天那远去的背影,把她带入一种深深的孤离中,忽然让她觉得,自己依旧处在一种说不出的飘荡中。梅朵又想,也许自己看走了眼。

屋内的廊道上留了灯,扎西哥和卓玛姐应是熟睡了。梅朵走进自己的卧室,躺在被窝里,她的思绪又一次被拉远。她想起阿妈还在世的时候,有一次过藏历新年,阿妈给每个孩子从乡里的小商店,买了小礼物。给哥哥买了蓝色的棒球帽,给姐妹两个买了颜色不同的头巾,梅朵更喜欢那个天蓝色的头巾,可是拗不过姐姐,最后只能选择自己不太喜欢的浅绿色的头巾。小小的梅朵,抹着眼泪在屋角哭泣,阿爸醉醺醺地骂道,“哭个娘,有个头巾就不错了。”是哥哥把她拉入怀里,安慰道,“不哭不哭,你看你不喜欢这个颜色,那你就戴上我的棒球帽啊。”把那蓝色的棒球帽扣在梅朵头上,哥哥自己裹上了浅绿色的头巾,逗得梅朵呵呵地笑。

梅朵把灯拉了下来,黑暗侵蚀了一切,只有稀疏的月光透过窗户,循着窗帘的缝隙,照到屋里。梅朵有些后悔,心想自己白日里,应该追着那个玄子男,也许说不定是尕玛哥哥呢?自己当时在,怕什么呢?她想起当年哥哥出走的时候,捏着她的脸说,“哥哥赚够了钱,给你开个小商店,到时候你想要什么,哥哥的货架上都有。”当时,她只是觉得奇怪,跟哥哥说,“我要一条蓝色的头巾。”

这么多年,在梅朵的心里,尕玛哥哥变成了一个问号,不,是一连串的问号,像雨点,也像落叶。是啊,她是多么渴望今日那背影就是哥哥,虽然扎西夫妇对她如亲生,可毕竟只要哥哥在,或许她不再感到孤零零的一个人,至少那是血脉相连的啊。

梅朵像往日一样做着喜欢的菜,把做好的菜肴送到食客们的桌前,在人来人往的藏餐馆里忙忙碌碌。可自从见到那个背影后,梅朵的心里多了一份渴望,也多了一份焦灼,每次流浪艺人走进店内,她总是不由自主地多瞧几分钟。扎西敏锐地感觉到了这一点,他偷偷地跟卓玛说,“你是否觉得梅朵最近有心事?”

5.

圣城的秋,已经更深了,湛蓝的天变得更高,丝线般白云,看起来很遥远,街边树木变得金黄,大把大把叶子,随风到处飞荡。

在菜市场涌动的人群中,尕玛孤独地背着他那破旧的玄子,准备开启他新的一天的流浪艺人的日子。他甚至忘记了自己这样流浪了多少年月,他从藏东那个偏僻的村子离开太久,他不知道那个喜欢酗酒的阿爸怎么样了,不知道两个妹妹现在又过的如何。

这些年,他去了很多地方,甚至跟着其他流浪艺人,远赴过内地城市--成都。当时同行的艺人说,成都武侯区一带开了很多藏式朗玛厅,需要他这样的艺人表演,能挣到不少演出费,如果表演够卖力,客人也会给丰厚的小费。是的,他从家乡离开,就是为了讨个生活,回乡的时候攒些钱,就可以做个小生意,开个小商店,可是后来事与愿违。

那天,梅朵到菜市场购买食材的路上,刚好看到那个熟悉的背影。她不敢靠的太近,却又害怕失去踪影。梅朵不动声色地跟着,看见他穿过菜市场,走了很长一段路后,停在一个藏餐馆门口,然后客客气气走进,完成表演,拿到施舍后,有走入另一个藏餐馆,重复这一切,直到中午时候,也许累了,就靠在街边的一个大树底下,休息乘凉,从背着小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和白饼,先把水咕咚咕咚地喝了下去,再把白饼啃了几口,望着街上川流不息的一切,满眼是疲惫和憔悴。

梅朵远远地看着这一切,心碎如潮涌,他老了,有些过早地老了,但她知道那就是自己的亲哥哥--尕玛。梅朵悄悄地走了过去,泪在眼眸中打转,她用家乡话,喊了一声“哥...”。尕玛怔住了,要吃的饼子没来的及吞咽,就怯生生地站了起来,看着梅朵,他硬是没有认出来。

“哥...是我...梅朵。”眼泪滑了下来,打湿了梅朵的心。尕玛依旧看着站在自己面前这个漂亮的姑娘,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和耳朵,一时不知所措。“尕玛哥,是我..梅朵。”梅朵再次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尕玛才从梦游般的状态中抽离了出来。

梅朵把自己的经历给尕玛讲了一遍。尕玛吃完藏面,喝完甜茶,用手把嘴边抹了一下,满眼是唏嘘、惊讶和心疼。“感谢老天眷佑你..”并双手合拾贴在额头上,然后开始向梅朵诉说自己的经历。

自从离开家乡后,先在拉萨呆了几年,后又辗转到了成都。在成都的那段日子,让尕玛感受到了城市的魅力和诱惑,也承受了生命的心酸和无奈。初到成都时,尕玛讶异于高楼大厦和车水马龙,白天人们匆忙的脚步穿梭于大街小巷,夜晚人们的闲情逸致倾泻在灯红酒绿中。

刚开始时,尕玛和两个艺人朋友租住在成都武侯区罗马广场附近,因为那附近藏人多,让人总有一种错觉,人在内地却感觉还是在藏区。白天他们就在附近的藏餐馆、甜茶馆之类卖艺求施舍,晚上到朗玛厅卖艺赚小费,起初一切看来那么地美好,并梦想着多赚点钱,然后回家乡做点小生意。

尕玛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有些凹陷的眼睛,因为疲惫更加深陷了下去,“都是自己作孽啊。”梅朵看着自己哥哥,蓬松的头发下,瘦的只剩下皮包骨的头颅,蜡黄的脸颊像秋日坠落的黄叶,掺杂着瑟瑟的悲苦。

他继续说道,在朗玛厅里,除了拉玄子表演歌舞外,如果表演炫酒客人们给的小费更多。也许是从小喝点青稞酒的原因,刚开始喝啤酒总感觉自己喝不醉,不像城里那些人两三瓶就搞的面红耳赤的。所以每次炫酒表演,喝的量越来越大,甚至有时还陪那些有钱的客人喝个通宵啥的,也变成常事,开始也学会一两句“四川话。”

尕玛逗着梅朵说了两句四川话,“来吗来吗..整起..把酒整起撒..”然后自个儿先笑了起来,感觉像对自己悲催的流浪生涯的自嘲。

那段时间只有黑夜,没有白天,不过钱赚的快。可是不久后,身体顶不住了,每次喝酒人是虚的,感觉越来越力不从心,那种虚脱感日复一日地加重,直到有一次,酒精中毒被人送到了医院。医生的诊断是除了酒精中毒外,肝脏已经纤维性硬化。医生告诫我说,不及时治疗,就会导致肝癌,然后....

尕玛的脸,从蜡黄变成土灰,那双空洞的眼神有了不甘的泪花,“我把那几年在朗玛厅的挣得钱,后来全花到了医院里去了。”

梅朵没做回应,只是紧紧地靠在尕玛的身边,就像小时候被阿爸打骂时,哥哥会紧紧护在自己身边一样。

6.

秋风起,夜的街凉飕飕的,梅朵独自走在大街上,她见到了哥哥是幸运的,那个一直心念的人,再次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她抬头望向天空,想找寻天上的“尕玛”(尕玛在藏语里是星星的意思),也想找寻天上的阿妈。她不知道怎么办?如果不及时给哥哥继续治疗,也许可能再次失去他。

城市的光,让城市的夜空,遮蔽了星光。是啊,小时候在藏东的村寨,当夜慢入村子的时候,他们几个兄妹,总是跑到户外去,看天上的银河,星光璀璨,偶尔有流星划过,总会祈祷。当时哥哥说,“天上划过一个星子,表示人间少了一个人。”那时,梅朵不懂。

梅朵卷缩在被窝里,翻来覆去,关于自己的一切和哥哥的一切,似乎像电影画面,在眼前反复流动。她明白,自己再次落在命运的交叉口,如当年的被拐时的无助,那种无力的漩涡感,紧紧笼罩着她的身心。

从哥哥白日那蜡黄的脸色,空洞的眼神、疲惫的神态,梅朵知道哥哥病情,在成都没能彻底治疗,虽然哥哥口口声声说,“好了,好了。”

梅朵意识到,自己此时需要钱,需要大量的钱,才能给予哥哥一线生机。可钱从哪里来,自己不能把扎西夫妇,再次拉入这场苦难中,一家人的苦难怎可以转嫁到另一家人。

第二天,梅朵起了个大早,偷偷把卓玛姐送给她的那支漂亮的银鸽簪,典当给了一家银器店,那是她手上唯一值钱的东西。银器店老板把银鸽簪在手里搓了很久,给梅朵说,“这么稀有的东西,真要典当吗?”梅朵嗯了一声。

回到藏餐馆,梅朵见到扎西时,心里突然涌出一种自责,感觉自己像个罪犯。是啊,扎西夫妇带她如亲生,把女儿央金最贵重的东西送给了她,但她今天把银鸽簪给典当出去了。如果被扎西夫妇发现,梅朵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第三天,梅朵再次起了个大早,给哥哥尕玛办理了住院手续,用典当出来的钱付了住院押金,这是圣城一家最好的医院。梅朵看着哥哥充满愧疚、自责和歉意的眼神,安慰道,“哥哥,相信我,我们会好起来的。”也许她已经打定了主意。

中午,梅朵看见扎西站在窗台边,给窗台上的花盆松土,浇水,偶尔也向她微微投来关心的微笑。那一刻,梅朵多想紧紧的抱住扎西哥,诉说遇见亲哥的喜悦,也诉说自己此时的不幸,跟他讲自己遇到的困难,跟他坦白自己卖了银鸽簪的事实。

“累了吧,我看这两天你脸色不太好。”扎西坐在梅朵对面,关心说道,“休息一会啊,过些天,咱们把店打样几天,到纳木湖措转转去,今年是羊年。”

梅朵知道自己属羊,一下子眼泪从眼眶积聚起来,她把脸别了过去,偷偷擦掉,笑嘻嘻说道,“厨房里烟子弄得,总是这样。”

风吹的更冷了一些,夜的大街上,梅朵充满了心事。梅朵想,受扎西夫妇的恩惠,自己有了一技之长,可以到另一家餐馆打工,慢慢治疗哥哥尕玛的疾病。可是,怎么给扎西夫妇开口,说自己要离开他们,报答不了他们的恩惠。如果当面说这些事情,扎西夫妇会不会误解自己,以为翅膀硬了,找了这边离奇的相遇,只不过找了个离开的托词。

梅朵路过扎西夫妇卧室时,看到灯未关,门虚掩着,她想不管怎样,还是把这一切告知给扎西哥和卓玛姐,但我定不能再让他们来帮忙。

正准备敲响卧室门的时候,她听到了屋里的对话。

“梅朵,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事情了?”扎西对卓玛说,“总感觉魂不守舍的?”

“孩子大了,也许有什么心事吧。”卓玛劝慰到,“你也别多想了。”

“对了,最近去银行了没?”卓玛继续给扎西说道,“你不是说在城东再开个店吗?那个贷款事宜怎么样。”

“贷款的事情在等等吧。”扎西叹了个气,“我想过两天,把店子打样几天,咱们带梅朵一起到纳木措转转湖去。刚好梅朵属羊,也许心事就解开了。”

“行吧,那先这样。”卓玛说,顺道把卧室的灯给灭了,“你也别太担心。”

泪划过无声的夜,也划过梅朵漂亮的脸颊,她就那样久久站在扎西夫妇卧室的门口,黑暗里她感到自己的胸腔正撕心裂肺地疼痛着。

7.

深秋的夜长的可怕,当破晓的白光微微射入梅朵卧室的窗户时,她相信再黑的夜,也有破晓时刻,暂时的别离是为了更好的团聚。

第四天,梅朵起的更早,把卧室打理的干干净净。打了酥油茶,添了糌粑,放在扎西夫妇晨起吃早饭的小客厅。背上自己的小行囊,再次来到扎西夫妇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又轻轻地磕了个头。

梅朵不辞而别后,落踏在城北某处,到另一家藏餐馆干起了帮厨,餐馆老板慢慢赏识到她一身的厨艺,自然而然地成为了主厨,每月的收入足以支撑哥哥尕玛的医药费,渐渐哥哥的病情也有了好转,人也开始变得精神了起来。医生告诉他们,肝硬化不能彻底根治,只要忌酒就可以稳住病情。

在城北的那段时间,梅朵除了餐馆工作,照顾哥哥之外,偶尔闲余时间,也会到城西的“扎西藏餐馆”看看,但只能远远的注视着,每次看到扎西哥,在餐馆门前忙碌的身影,梅朵总是情不自禁地涌出泪水。

后来,尕玛的病情基本稳定后,按照他的意愿,他们回到了久别的藏东老家。回到藏东老家后,他们见到了那个整日酗酒的阿爸,他已经被酒精吞噬的只剩下一句无精打采的皮囊。不久阿爸去世了。临走时,尕玛和梅朵就在病床前,当时他已神志不清,只是一直碎碎地念叨着阿妈的名字,那已然变形的面容,似乎含着不能诉说的自责与悔恨。

操办阿爸丧事的时候,也见到了嫁到邻村的姐姐,姐姐已然成为三个孩子的母亲,如当年的阿妈,只是脸上看不出任何对生活的喜悦。梅朵用这些年的一些积蓄,重新打理了那个破败的房子,毕竟那里有他们童年的记忆。同时,又在临近村街的地方,给哥哥尕玛租住了一间商铺,开了一家小小的杂货店,便于哥哥生活。

圣城依旧在春去秋来,冬夏交错。扎西的那些花,依旧在他的养护下,灿烂地开在藏餐馆窗台中的阳光下,红的、紫的、绿的、蓝的,白的,争奇斗异,姹紫嫣红。

扎西在城东开了一家“扎西藏餐馆”,但他依旧喜欢呆在城西的“扎西藏餐馆”。扎西老了很多,脸上的褶皱加深了他黝黑的面容,两边的鬓发有了花白的线条,扛着微驼的背,依旧与需要迎送的食客打着寒暄,只是那挂在脸上的笑容,更像是一种标准动作。是啊,自从梅朵不辞而走后,那些谣言不胫而走。有人说,梅朵辜负了扎西夫妇,偷了他家的金银首饰消失了;有人说,梅朵为了爱情,跟流浪艺人跑了路;更有人说,扎西贪恋梅朵的美色,卓玛逼迫梅朵遣回藏东老家。

扎西心里明白,谣言就是谣言,可人的嘴是堵不住的。梅朵不辞而别,确实是事实,但他想不明白,梅朵为何不辞而别。扎西的确想不明白,可过久了之后,他也不想弄明白,可是他自己知道,心底深处总有那么个缺口,像曾经失去女儿央金的那段时间,冰凉冰凉的,好像自己身处在某个遥远夏日的风口。

每次扎西不经意间,把眼睛望向厨房的刹那,甚至又时愣住那么一刻的时候,卓玛总会过来说,“过去就过去了...放下吧。”敲一敲他的后背,指着藏餐馆门前的休闲椅,轻声说道,“休息一会。”

夏日午后的那点燥热,让城市稍微娴静了一些,扎西卷缩在老式休闲椅中,迷迷糊糊地卷入了一场梦境。

宽阔的草原中,各色花朵点缀着大地,天空有奇异的白云飘着,他站在草原中央,张开双臂似乎向着前方呼喊,他看到面向自己,奔来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一个是自己死去的女儿央金,另一个是不辞而别的梅朵,她们奔向自己,嘴里呼喊着,“阿爸..阿爸..”

有人正在扯着扎西的衣角,他恍恍惚惚,睡眼惺忪的双眸前,正站立着一个二十余岁的姑娘,衣着鲜亮,浅褐色的长发卷在头顶,插了一支漂亮的银鸽簪,微笑着对他说,“阿爸...我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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