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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二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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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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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烟

 冯喜今年二十六岁,在老棉花厂做工已有八年。八年来他成天对那些白花花的棉絮“察言观色”,开包、清理、质检,纺织的能力在厂里已称得上“首屈一指”,还评过两次厂里的劳动模范。按理说他这个资历就算副厂长也是可以评一评的,谁叫生活是不按理的——他领导过一次工人罢工。

罢工原是由冯喜的师傅领着老厂工组织,冯喜跟着分析,厂工们都相信知青,结果就慢慢都听他的……最终罢工胜利,老厂长为按时交付低了头,厂工们的薪资抬了头。几经考量,师傅决定把这份荣誉让给冯喜,冯喜升为了车间主任。几年过去,师傅和老一批的厂工下岗七七八八,老厂长的儿子也被民主评选为新厂长。这份“荣誉”居然没人再提起,冯喜也被车间里的小办公室牢牢拴住。

冯喜回到厂里,待了得有三个月,这期间他一直都是带着工人在车间一闷一整天,忙得连个人样也没有了。昨天小姑给他寄信,信里说表弟辍学想来厂里谋个事,让冯喜帮忙推荐一番。看着一并到包裹下夹着的一盒牡丹烟和一条大前门烟,他有些哭笑不得。

这两年的确良布料逐渐走下坡路,厂里的业务较原来多得多。许是因此,厂长经常外出,厂里的工作就都由厂长秘书完成。秘书姓田,据传也是厂长的亲戚。工人们觉得田秘书能力一般却戴着个眼镜,分明是装知识分子!私下里都管他叫“阿鸡”。

这天上午忙完,冯喜穿上刚下乡时干净制服,梳了梳头,拿腰包兜着大前门,乘着午休敲响了厂长办公室的门。“进”,一开门,袅袅青烟便从冯喜身旁挤出。只见座机的电话头被取下搁在旁边,阿鸡眯着眼,叼着三塔烟,舒服地靠在皮椅上,一边看着报纸,一边听着戏曲。这间办公室冯喜之前也来过,不过现在和他印象里大不相同。原先办公椅后挂的梅兰竹菊画被换成了写着天道酬勤的书法,留空的书柜里摆满了各种他看不懂的英文名著,最大的变化的是会客的沙发茶几由东面挪到了西面。这些变化让冯喜想起上次在这里受表彰的事,一时出了神。

阿鸡见他站着不动,便调低收音机声,绕到沙发旁招呼冯喜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紫砂壶倒了两盏茶推到他跟前。阿鸡扶了扶眼镜∶“有人问你话了?”冯喜摇摇头,阿鸡又问∶“那是你的车间被突击检查了?”瞧见冯喜还是一头雾水。阿鸡这才放下心来,点起一根烟道∶“嗯没事就是好事,那你有什么事?”冯喜被他的话弄得莫名其妙,不过还是说∶“田秘书,我是想来问问,上次开大会有关会计岗位的缺口,现在还差不差人?”“你小子还关心起人事调动来了”阿鸡嘬着茶慢悠悠地说∶“厂里的安排下周会让宣传部张贴,至于会计的空岗,实际是有人要来所以有才有空的。你要只是来问这个,现在可以回去了。还有……这季度的汇报表你一起拿去发了吧。”冯喜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把怀里的大前门摸出来搁在茶几上。“你这是……”阿鸡瞟了一眼,不紧不慢地用手里的报纸遮住,似笑非笑的看着冯喜,冯喜也皮笑肉不笑的回应∶“田秘书,我的表弟刚辍学,就是看下厂里有没有空着的工作……”阿鸡摆了摆手打断他,“你早说嘛!保卫处有空,大小伙子坐办公室多不好看。这样,你把他资料放这,等晚上刘队来我跟他商量商量……”

临走前阿鸡说汇报表有人要来取,只让冯喜顺带丢几个泥巴框。这些框子里原是老厂长养的植物,许是疏于打理,渐渐都枯死了,只有后来换植的些瓜栗长的挺拔。冯喜下楼扔土框时候发现有走廊边有两个陌生面孔,不过他也没放在心上,他还在回味阿鸡送客说的一番话∶“老厂长才爱抽烟,新厂长爱喝茶,切记。”还有最近不要再来找他和厂长。

他小姑家刚好就是做茶的,正好。冯喜一回办公室就写信给表弟,让他下周来时顺带些陈年三皮罐。“没想到新厂长还是个干事的料,就是这秘书嘛……这样也好”冯喜心里嘀咕,这些年他想明白许多事。总是办了份人情,心里一阵轻松,轻巧地拨弄着桌上的牡丹烟。冯喜从没抽过烟,也不了解烟。想起刚才阿鸡瞅见烟时的兴奋劲,又想起师傅原来告诉他“烟是精神粮”,寻思这烟真有这样神奇?望着盒上印着的娇嫩牡丹,不由得也想试试。

厂区里大部分地方都严禁烟火,冯喜揣着烟走到食堂,找以前认识的厨工要了盒火柴,又绕到食堂后面种菜的小园子里。小院子篱笆旁有口手摇井,井边盖着个凉亭,凉亭下摆着一套大理石桌。他师傅以前就坐在这抽烟,偶尔也有人过来下象棋。这会午休时间还没过,只有几嘟白菜几苗蒜陪着他。冯喜慢慢拆开烟盒,接着抽出一根点燃,学着师傅以前的样子用嘴吸了一口又用嘴吐了出去,并没有什么感觉。他觉得奇怪,这抽烟是抽的个什么意思呢?只熏的眼睛疼。想着,刚才有些熟悉的两幅面孔看见他后靠了过来。这两人一女一男,女的看起来二十来岁,男的四十来岁,女的看见桌上放着的牡丹烟,暗戳了戳男的,喃喃道∶“张哥,他也抽的牡丹……”“哎——”老张用眼神示意下小李,两人便在冯喜面前坐下来。

上海近期要举办春季服装展,需要采购大量布料,国营厂的产量不够。指派了任务,老张和小李便是被派下来巡检∶一是检查这些转私营的棉花厂在换新领导下的经济效益如何;二是评判选出产品质量优秀且有资格的厂替补供货。为了确保结果公正与真实,他们被安排进行暗访。只是这趟来的路上小李因为睡着在大巴上弄丢了公文包,好消息是钱没丢,坏消息是粘有厂长照片的资料在包里丢了,这下坏了。幸好资料他俩也大概翻了番,知道厂长年纪不大,而且看样子挺干净。声明来意后,保卫队长告诉他们办公室的座机没打通,他们便在老棉花厂里一边观察一边转悠,看见冯喜打扮的干干净净从厂长办公室里出来扔垃圾,便猜测冯喜就是厂长。不过他看起来又太年轻,拿不准。现在看他抽着牡丹牌香烟,那便断然是了,因为他们领导也抽牡丹烟。老张和小李靠近冯喜的时候就商量好,尽量在不暴露身份的情况下弄清楚厂里的情况。

“同志,这烟用雪茄的抽法,味道可不一样啊。”小李眯着眼睛道,“呃,你们是?”冯喜懵圈的打量着二人。“我俩是新来的,哈哈哈,想先找小兄弟你打听打听厂里的情况。”老张接过话茬,“小兄弟你是这个厂里的吧,能跟我们说说吗?”边说边放了根红塔山在冯喜面前。

冯喜本来天天忙的灰头土脸,今天偶然换身衣服,竟然还有人来找他搭话,不禁觉得这烟是抽对了。想起阿鸡的样子,冯喜不免唱反调∶“现在啊,上面要抓产量,你们就得多偷懒,身体肯定比工作重要;还有一切都得像钱看,上下关系很重要,老棉花厂里最讲究用‘薪’维持……”冯喜东扯西拉一堆。老张始终面带微笑地听他讲,小李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等等,怎么感觉有点不对,他忽然想起阿鸡说的安排,这个女孩不会就是托关系进来的会计吧?那她这关系比他可硬得多……一想便泄了气,又老实回答道∶“其实我是经常在车间干活,忙的时候你们找我也找不到……”

几天后在汇报会上,老张力排众议∶“关照职工健康,身体力行一线工作,平等上下关系,思想觉悟向前,我觉得老棉花厂很不错。”最终,老棉花厂成功谈下了这单活。

消息传回来,厂里上上下下都很高兴,大家都觉得这是厂长的功劳。厂长收到通知回来问田秘书发生了什么,田秘书也是挠挠头。这就奇了怪,因为新厂长不像他父亲那样坐得住,总是玩习惯了,就任新厂长也总隔三差五去找他那些一并辍学的老朋友钓鱼喝酒,一去就是几天,怎么这次钓上来个这么大的项目?莫非是朋友的朋友……他心里也琢磨∶“得,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冯喜却没那么高兴,毕竟活又多了。最让他头疼的是这批棉料居然要求闻起来得有香味,这样模特在走T台时便能“加分”。一连愁了几天,冯喜想起曾经书里学的化学知识,给棉料浸到香精水里再烘干。这样的面料制成的衣服在服装展上倍受关注,就是哪怕较贵一点,人们也觉得这个价格实在是太香了。老棉花厂被评为年度私营模范,全省表扬。没过多久,新厂长就又被调任别处,原先的田秘书被推选为新厂长。时隔多年,厂里又一次在大会中表彰了冯喜,这也是他第三次被评为劳动模范。同时会上田厂长也公布了新副厂长岗位的空缺,当然了,田厂长亲戚也不少……冯喜仍是车间的主管。

制作香味棉料当然不是一次就成功的,仓库里还剩下很多不合格的残次品,明明是些白白净净的棉料,可凑近闻,只熏得眼睛疼。冯喜给它们都拉到垃圾场边的炉子里焚烧处理,炉子里冒出熊熊烈火。一阵风吹过,这股香味居然掩盖住了垃圾堆的臭气,飘起一阵阵香烟。


(未成年人禁止吸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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