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春节将至,家乡弥漫着喜庆的气息和酒香。
家乡有煮酒过年的习俗,把煮酒过年称:“隆耨浆”(黎语,意为煮年酒);把过年的酒称:“耨浆”(黎语,意为年酒)。
酒是家乡人过年必不可少的年货,过年村村户户忙着煮酒过年。在家乡,过年有酒是富裕生活的象征,而且必须是自己酿的酒。家乡人的观念里,过年自己酿酒煮酒,来年生活一定富裕。过年买酒、借酒,来年一定缺衣少吃,生活贫困。经济条件差的人家,鱼肉可以没有,但不能没有酒。买不起酒,其他事可以借,但过年的酒不能借。条件好的人家,其他事可以买酒,但过年的酒一定不能买。
家乡人敬畏粮食,崇尚勤劳,追求美好的生活,便有了过年煮酒的习俗,并延续至今。
家乡人的生活离不开酒,过年、过节、白事、婚嫁、入新居,生育、社交和宗教活动,都要喝酒。他们的生活离不开酒,自然也就离不开煮酒。白事、黑事、婚娶、入新宅,都要煮酒,但都不如过年时煮酒,让人终身难忘。过节、婚娶、入新宅和生育的酒,都是在自家里煮,而过年的酒,则是全村人都在水井边煮。
记儿时,每年大年将至,家乡人家家忙着煮酒过年。村村从大年二六煮到大年三十,每天从早到晚,都有人在水井边煮酒,一个接着一个,家乡大地弥漫着酒香。
过年的酒,我家同样也不能缺少。家里人口多大米紧张,没有米酿酒,母亲就用木薯来酿酒。那时的大米,对母亲来说实在是太重要了,她必须保证一家人能有米饭吃,也要保证过年有酒,所以只能用木薯酿酒。
木薯酿的酒也是酒,母亲因为过年有木薯酒而感到骄傲和自豪。到了大年二六,母亲逢人总会问:“隆耨浆诶?(黎语,意为煮年酒了?)”有的人跟母亲开玩笑说他今年收成不好,没米酿酒,没有酒煮了;有的人干脆说煮不煮酒,有没有酒过年,年一样过。母亲总是笑了笑说没有酒怎么过年,没酒过年就没有味了,还说她自己没有米酿酒,就用木薯酿酒,向别人炫耀有酒过年。
村里家家户户一定要煮酒过年,少则一两锅,多后五六锅。生产队特意在村里唯一的一口水井旁,专门砌了一个大土灶,还在大土灶放了一个大铁锅,还有蒸酒器是也是生产队的,专给村里的人用来煮酒,哪家煮酒只需要拿一个锅便可。大年三十前,全村家家赶着煮酒过年,大家轮流用大土灶和大铁锅煮酒,一家轮着一家。水井天天炊烟缭绕,浓郁的酒香,在村上空弥漫开来,此时的小村沉浸在酒香里,醉了。
煮酒是男人的事,每年过年都是父亲煮酒。母亲从大年二六起,每天叫父亲去水井看有没有人煮酒,没有就让父亲拿自家的酒醅去煮酒。已经是大年二九,眼看就大年三十了,还是有人用水井的大土灶和大铁锅煮酒,母亲非常着急。她叫父亲三十天没有亮之前一定要抢先拿酒醅到水井煮好酒,否则酒就没有酒过年。
我喜欢与父亲一起到水井煮酒。大年三十这天,我好不容易等来煮酒,太阳还没起床;公鸡还在一个劲地“喔喔喔”鸣叫;人们还在睡梦中时,我就已经床与父亲一起向水井走去。父亲一手提着一口涛海(黎语:铁锅)一手提着一缸发酵的木薯,我扛着一捆木柴来到水井。水井静悄悄的,一个人也没有,大土灶、大铁锅和蒸酒器,静静地在水井边,等待着我们的到来。我好奇地打量着受人们欢迎的大土灶、大铁锅和蒸酒器。大土灶是石头和黄泥砌成四方形的灶,灶的中间是一个圆洞。大铁锅有两个耳朵,两个耳朵被煮酒的人们,摸得光亮亮的。蒸酒器是土陶做成的,它一个中间窄,上下两边口大,中间窄处有一个手指长、脚拇指大的小嘴。大土灶、大铁锅和蒸酒器已经有些年头了,打从我有记忆起就看见它们在这水井边上了。
到了水井,我负责生火,父亲负责煮酒。我很快就把火烧了起来,父亲先将叨(叨,黎语,意为酒醅)倒进大铁锅里,再将蒸酒器放进有酒醅的大铁锅里,又将一个比灶上的小一点的铁锅放在蒸酒器上,打上井水倒满锅里,用一根小竹筒一头插进蒸酒器的嘴里,另一头插进坛子里,最后用一条干净的毛巾密封坛的缝隙。一切准备就绪后,便开始煮酒。
煮酒时,火要匀火,不大不小,烧的水温大概是三十度,这时就要用水瓢,舀出热水,重新加入凉水,这样才能起到冷凝的作用。火太小,煮不出酒来;火也不能太大,不然酒醅会被烧糊,煮出的酒会有一股烧焦的味道,影响酒的口感。柴要用硬柴,不能用软柴。软柴烧火烟大,煮出的酒会有烟的味道。
我拿来水井边的一块石头,放在土灶旁,然后坐在石头上注视着土灶里的火,一旦火小了,马上就往灶里添柴,火太大了,马上又把木柴从灶里抽出。父亲一边不时地用手摸一摸水锅里的水温,一边不停地低头看灶里火,生怕水温过高或过低;生怕火过旺或过小。虽然是木薯酿制的,但父亲丝毫没有一点点的疏忽。父亲细心、谨慎地操作煮酒的每一个环节,生怕煮出来的酒变味,不好喝。功夫不负有心人,果然醇香的酒像男孩童撒尿一般,源源不断地从蒸酒器的小嘴里流出,顺着小竹筒流进坛子里。坛子里发出轻轻的,细细的“隆隆”的声音,仿佛是乡亲们吹奏的丰收曲。
木薯酒的醇香来大自然草木的芳香,吸一口酒香,仿佛置身于大自然的绿水青山间,感受到大自然的气息和丰收的喜悦,享受大自然的馈赠。
父亲将第一锅水煮出来的酒,也就是第一锅酒,分开装在另一个坛子里。家乡人把第一锅酒称为:“酒头”。酒头很少,度数高。家乡人不舍得喝,一般都留来泡药用。大概换五六锅水,煮出得酒刚好三十度,不浓也不淡,再继续煮就没有酒味了。煮酒剩下的米渣,也就是酒糟,母亲用来喂猪,说是猪吃了酒糟也过上了年。猪吃了母亲喂的酒糟,酒足饭饱,醉得满脸通红,像醉酒的猪八戒。
水井边除了有煮酒的锅和灶,还有一个四方形的大水池。我喜欢和父亲一起煮酒,最大的原因就是这个水池。
海南最冷的天气也就是春节的时候,父亲煮年酒时,都会把煮酒的热水打进水池里给我泡澡,让我洗干干净净过年。我一边在水池里泡热水澡,一边看小松鼠在椰子树上跳来跳去,听小鸟叽叽喳喳地欢叫,尽情地享受着水的温暖与大自然的美。这一刻,我忘记了饥饿和辛劳,感到无比的幸福。
如今,随着社会的发展和党中央的精准扶贫和乡村振兴的政策下,家乡人的生活富裕了,洋酒、葡萄酒、汾酒、茅台酒等,各种酒出现在人们的生活里,但家乡人还是喜欢用自己古老方法酿的酒。现在家乡人自己酿酒、煮酒,不仅给自己喝,还拿到市场销售,有的还办起酒厂和合作社,专门酿酒,把酒销售到全国各地,家家盖楼房,买小轿车,走上了幸福的生活。
家乡人喜欢自己酿酒,更钟爱自己煮的酒,他们将自己的爱倾注在酒中,酿成了自己的浓度。
家乡人的勤劳、团结、热爱和千年文化,犹如酒的醇香散发在大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