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狡兔为师（组诗）

竽

多少年了

竽一直跟随着我

但我辜负了竽

我是那个滥竽充数的人

让我抓耳挠腮的

是如何才能爱上竽

从它身上的伤口或笑口开始

用嘴唇、指尖……

不去取悦任何人

一支专属于我与竽的曲子

——那是爱的私语

不容第三者染指

以狡兔为师

以狡兔为师

白纸上，竖排的诗句

是我用笔尖挖出的深浅不一的洞穴

但这并不足以高枕无忧

每天挖洞不止

仿佛唯有在挖的过程中

才能暂时摆脱命运的盯梢与追逼

鸟巢

那棵搂抱着鸟巢的歪脖子树

是幸福的

即使是一个空巢——

至少能搂抱住回忆

在树下等待兔子的那个人

同样是幸福的

守着一个梦——

即使这个梦总被人嘲弄

青蛙

如果闭口不言

不知老井

能否认得你这只青蛙

出走江湖的青蛙

鬓毛衰的青蛙

厚黑学专家的青蛙

真想跳回井里

跳回到最初的那个

坐井观天的夜晚

但怕你一身的污浊

会脏了

井水的纯净与甘醇

　　铲雪

一个大雪纷飞的早晨

祖父起得比平时更早——

我听见窗外他的咳嗽

……不知祖父是如何倒下的

陪伴在侧的是一把铁锨

以及一条从雪地里铲出的小路

多少年过去了

那个早晨，那把铁锨上的雪光

一直在我的记忆里闪亮

写作是另一种形式的铲雪

我握着的笔，能否经得住

祖父挑剔的目光

不用担心迷路

白茫茫的纸上

每一行诗句都通往春天

雪

那个午后，你深陷于沙发——

深陷于一部小说的迷宫

说不清雪是从书里的哪一页开始下的

你随手往炉子里又添了一把木柴

……天色渐暗，而雪愈发大了

骑驴寻梅的诗人，此刻身在何处

……放下书，忽然想出去走走

也许，在某个路口你与诗人会不期而遇

也许，还有更有趣的——

当你披着一身雪花或者梅香返回

他已坐在炉边多时

捧一杯茶，静静等你

白纸上的栈道

你不会放弃对一支笔的承诺

尽管月光的银币

不停地推敲你的柴门

一节节诗句

是你在白纸的岩壁上开凿的栈道

而你更真实的想法

是借助文字背后的隐喻

暗度陈仓

——你单刀赴会

解救被冻僵的马蹄声

被劫持的爱

书房里的蓑笠翁

以笔为桨

以书桌为扁舟

以时光为亘古的流水

以方格纸为渔网

以废纸篓为鱼篓

以墨水瓶为足以慰风尘的酒壶

以鬓发为芦花

以绝句为南飞的雁队

以指间明灭的烟头为江湖隐现的渔火

过河拆桥

唯一的后路

断了——

断成了万丈深渊

一个过河卒

除了硬着头皮往前拱

再没有别的选择

不是有人说过了吗

荒山处处可埋骨

何须马革裹尸还

——做得如此绝情的

不是你的仇人

是你自己

悬河

一个卖狗皮膏药的

口若悬河，冲刷公园长椅上

几个秃顶的鹅卵石

我只能敬而远之

——我已经虚度太久

更珍惜，一个人

走在返回自身的幽径上

鹿

每隔一段时间，总有好事的人

把一只鹿从成语里牵出来

牵到我们面前

我承认我不是勇敢的人

很多时候，好自为师的我们

远不如一个乳臭未干的孩子

——几千年了

面对众目睽睽下的众口一词

我们唯有羞愧

鹤

当鹤立鸡群

鹤的孤独与无助

可以想见

美，无罪

但无敌的美

是招致嫉妒与围攻的症结

鹤应该明白

以鸡的面目出现

才能与鸡打成一片

一只婷婷玉立的鹤

与她相依为命的

只能是她的倒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