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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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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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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仪

木门被静静地推开时,屋檐下的冰正好滴落在陶瓮的边沿上,发出“叮”的一声清脆的声音,就像时间之钟被轻轻叩响的余韵,在院落里缓缓地漾开层层透明的年轮。

土灶前,母亲不停地搅动着锅里热气腾腾的腊八粥,舒缓而有力,犹如打太极一般,木勺与陶锅不时地触碰在一起,发出笃实的闷响——那是五谷米粒在时间长河里绽放的鼓点,是岁月光阴留在人世间最后的心跳。她没有回头,九十多年的光阴给了她一种直觉——用背影认知来人。

此时,她的肩头微微隆起,就像在感知春汛来临前大地的颤动。她聆听着脚步里隐藏的所有秘语:鞋底与积雪的对话,衣袂与北风的絮语,以及呼吸渐渐酝酿成的季风。她知道,所有重要的抵达都会先于形体的出现,如同四季节气总要先于冷暖的变化,阴晴圆缺早于月光的潮涨潮落。

孩子们欢快地闯入小小的院落时,槐树上最后的一片枯叶终于飘落下来。女儿好奇地蹲在石磨旁,手指轻轻地抚摸着磨盘上那些粗糙的沟槽,指尖沿着石槽有节律地游走,仿佛在解读一部用最坚硬材质篆刻的史书——每道沟槽都是被磨灭的春秋,每个凹痕都是被碾碎的光阴。儿子仰起头,有些失落地望着房顶上那个空空如也的燕窝,那个用泥土、枯草和唾液垒起的曾经喧嚣热闹的世界,如今只剩下北风的低吟与寂静的沉默。

如儿子和女儿这些在二进制数码世界里哺育长大的一代孩子,他们指尖熟练地划过平板屏幕的速度早已远远超过父辈祖先在田垄间弯腰耕作的生活节奏。此刻,他们需要重新学习一种更古老的语言——青砖的平仄,木纹的韵脚,炊烟在半空中自由书写的无字碑文。

母亲转过身来,灶火在她欣喜的脸上投下了明灭变幻的图案,皱纹犹如光阴冲刷的河床般深刻,那是岁月留下的斑驳痕迹。她的眼中映着两簇跳动的火焰,最深处却有一种永恒持久的静谧——那不是一潭浅水的宁静,是古井里岁月沉淀的寂静,是地壳深处亿万年来积聚的地下水在静默地流淌,是目睹了太多阴晴圆缺后沉淀下来的澄明。

午后的阳光透过木格窗子,斜射进屋里,在青砖砌成的地面上投出了一个明亮的菱形图案,如同时光流逝时盖下的金色印章。母亲从椿木老柜的最底层取出那叠红纸时,沉睡的尘埃在光影里苏醒了过来,纷纷起舞,红纸是去年写春联时剩下的,边缘已微蜷,如初春里的蕨叶,散发着时光与樟脑混杂在一起的幽香——那是弥留在记忆里曾经特有的气息。

我清楚地记得父亲教我写春联时的情景。裁纸的手势是父亲亲自教的:食指压纸须如按古琴的徵位,拇指推刀如拨阮咸的丝弦,手腕悬空如握无形的剑柄。当刀刃切入纸张的瞬间,发出细微的“嘶嘶”声,如春蚕啮食最后的桑叶,像夜雨穿过万竿竹林,更像时光在纸面上犁开的第一道伤痕。“你爹写的‘福’,右下角的‘田’字,最后一横总要留着不封口的,”母亲略带沧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宛如穿越了漫长的岁月,“他说,要给福气留个进出的门。”

我抬起头,东墙的木钉上,父亲的毛笔还静静地挂在那里,笔毫已经秃了,如秋后的芦花,笔杆的紫檀色被岁月浸染成了深褐色,在斜光里泛着幽微的包浆,那是生命与器物相互渗透后留下的琥珀。它静静地立在那里,仍在以某种方式进行着生命里永恒的传承与书写:在虚幻的时光里写下春联的平仄,家信的句逗,最后,写下自己渐渐淡出扉页的署名。母亲从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它,如同守护着最古老的神器。

与之相对的,是那只蓝边粗瓷大碗——碗沿的缺口是我小时候过年嬉闹时留下的痕迹。此时,它被放置在桌子的一角,碗身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仿佛盛着的不是虚空的岁月,而是所有未曾消逝的记忆,以缺席方式存在的某种团圆——“福不满,方有余地纳新岁。”

母亲的手指轻轻地抚过红纸,指纹与纸纹在光影中交错,恰如两个不同维度里的时光在跳着默契的舞蹈。女儿擎着写好的春联,大红的纸映衬着她灿烂的脸庞,“奶奶,怎么分出上下联啊?”母亲微笑着,眯起眼,目光顺着尚未晾干的墨迹游走,“‘天增岁月人增寿’,这是上联;‘春满乾坤福满门’,就是下联了。”平仄声从她的唇齿间轻轻地自然读出,那是流淌在血液里代代相传的声韵基因密码。

杀年猪的嚎叫声撕裂腊月的晨曦时,整个村落在薄雾中兴奋起来,那声音不是动物的哀嚎,而是献祭的祝歌,是农耕文明的年轮转动时必要的、带有痛感的噬合之音。大伯家的院墙外早已围满看热闹的人群,人们呵出的热气在寒冷的空气中编织成无数个朦胧的网,每个网里都寄托着一个热切期待的祭坛。疯狂挣扎的大黑猪被几个壮汉死死地按在条凳上,那双瞪圆的瞳孔里布满了疑惑和茫然——茫然于自己为何成为这个重要仪式的祭品,此时的场景,不正是《诗经》里“献羔祭韭”的青铜回响和再现吗?

我移开目光,看见母亲站在人群的最外围,双手拢在藏青布的衣袖里,嘴唇微微地翕动着,像在默念什么?是歉疚的祷文,抑或是她自己与天地万物达成的、某种不可言说的默契?“他大婶子,这后腿的肉最结实了,慢火炖上三个时辰,肉香着呢!”母亲忙谢过大伯,微微颤抖着双手接过这份年关的馈赠。归途的雪地里,两行脚印向前伸展着,一深一浅,深的属于我,浅的属于母亲——“那些年,我和你爹走这条路,都是他走在前头,我走在后头,脚印正好够我踩着。”她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空中很快凝成了白雾,旋即被风吹散,渺无踪迹。

老屋的铁锅里,煮肉的香味开始弥漫起来,慢慢地浸润了屋子里的每一个角落。母亲守在灶前,不时蹿出火苗的亮光映着她沧桑的脸庞,宁静而安详——她守护的不再是一锅肉,而是一个家族关于“过年”的味觉史诗,关于“富足”最古老的感官诠释与传承。“给,快尝尝,肉熟了吗?”母亲挑起一大块肉,举到我的面前,慈祥地望着我,每次过年,煮肉的时候,必定要我先尝的。我接过肉,美美地吃着,这味蕾和美食的记忆,如通往过去岁月的密钥,永久地印记在记忆的长河里。

年夜饭的制作摆放是有严格讲究的,鱼必须是一整条,鱼头朝向东,鸡要整只,鸡爪和翅膀收敛在一起,寓“大吉大利”“年年有余”之意,配菜则要双数,以至达十个菜之多,合“四平八稳”“十全十美”,每道菜母亲都要亲自摆放才满意,“开始吃团圆饭了!”母亲热情地召唤着,我们依长幼的顺序依次坐下来,木凳在青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好像是时光的车轮在转动。“今天是大年三十,咱们都在一起,就团圆了。”母亲先是小心翼翼地挑出一块肥美的鸡肉,用手撕下一块来,郑重地丢到青砖砌成的地上,“这是祭奠祖先的,让先人们先吃,过年了,他们就会回来和咱们团聚呢。”

母亲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来,慈祥地望着我们,“好了,大家快吃吧,都多吃点啊!”母亲热情地招呼我们,不住地催我们多吃一些,而她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微笑着,不停地絮叨着,一年来,谁家的姑娘出嫁了,谁家得了一个胖孙子,她都记得一清二楚。

屋外,不远处一阵爆竹声响起,像远古先民在旷野上燃起的第一簇篝火,那是家族的祠堂在召唤人们,过年最重要的集体祭祀祖先仪式“请家堂”就要开始了。母亲放下陶杯,杯底与木桌接触时发出的声音清晰而响亮——那是仪式进入下一环节的提示音,是时间轴上一个必须被铭记的刻度。

“该打火纸了,”过年打纸要赶在太阳落山前。我把火纸铺在院子中央的地上,用锤子打在木刻的模子上,火纸上就打满了一个个圆圆的铜钱儿,打完,再散开,三张一起叠成三角的形状,这是大年夜发纸时敬天用的。木槌与铜钱模子的每一次撞击,都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那声响不是向四周扩散,而是向下沉降,通过脚底的土地,传至深处,仿佛在与地下的先人进行着某种叩击式的对话与呼应:我们在,我们记得,我们延续。这不断重复的咚、咚、咚声,是无意中形成的节奏,却暗合着某种古老的、关于召唤与回应的密码。

女儿模仿着我的手势,但她的敲击轻浮而快速,印痕浅淡,如初春野草的绿色,还远未深深地扎根于大地。“要这样的,”母亲接过木槌,她的手腕不是在下压,是在“沉入”,让全身的重量,通过手臂,灌注到这一个点上,“打纸不是印刷,是拓印——把现世的念想,拓印到来世的通货上,让两个世界通过这些铜钱纹路保持着念想的流通,情感的交流。”她敲击的节奏里有一种我从未注意到的韵律,我忽然听出来了,那是《诗经·豳风·七月》里“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的劳作节拍,是农耕文明心跳的韵律,是播种与收获、劳作与祭祀在时光中形成的永恒往复。火光映照着她的脸,如青铜浮雕般——那些皱纹不再是无序的线条,而是钟鼎文,甲骨片,是她用一生刻写的、关于生存与纪念的铭文,上面的每个字都浸染着岁月的铜绿。

纸钱叠好放在一起,母亲俯下身去整理,手指轻柔地抚过那些叠好的纸三角,“一张敬天,一张敬地,一张敬祖宗。”母亲喃喃地念叨着。

子夜将近,万籁俱寂,偶有零星的鞭炮声响起。母亲开始和面,面粉在瓷盆里翻搅着,洁白,蓬松,散发着阳光与麦田的遥远记忆。面粉与水在时间里自然交融,那种多一分则黏、少一分则散的完美平衡,是千百次重复后身体记忆的黄金比例。面团渐渐成形,在手掌中揉搓时发出“噗、噗”的轻响,那是麦粒的魂魄在苏醒,是大地的能量通过面团在手掌间传递,是将阳光、雨露、泥土转化为食物的神奇过程中最后一个旅程。

“软面饺子硬面汤,”母亲边揉边说,声音随着揉面的节奏起伏,“这些规矩都是老辈人手把手,一代代传下来的。”她擀面皮的动作就像是跳优美的舞蹈,擀面杖在掌心里快速地滚动,面皮随之飞快地旋转着,渐渐变成了完美的圆——那不是单纯机械的圆,而是有生命力的圆,边缘微有起伏,就像一个生命的轨迹,所有的开始都趋向完美,都在讲述同一个故事:关于循环,关于完整,关于无始无终,关于结束即是开始的古老智慧。“包饺子要掐十八个褶,‘十八’就是‘要发’。”我低头看自己包的饺子,十二个褶,儿子包的七个褶。我看见母亲的目光里,有理解的宽容,也有难以察觉的怅惘,就像看见某种古老的手艺随着时间的流逝正在慢慢地消融。

新年的钟声敲响了,开始下饺子敬天,周围爆竹的响声此起彼伏,早已连成一片,那不是喧闹的噪音,而是大地母亲在子夜时分的深沉呼吸,是无数过往岁月在同步进行的世代更替交接的隆重仪式,是整个人间在某个特定时刻达成的高度情感共鸣。噼噼啪啪的鞭炮声从四面八方不断涌来,像潮水,像季风,像历史书卷在翻页时集体的吟唱。

发纸的时辰到了,那是一年中最接近神灵的重要时刻。小方桌在雪地上压出四个深深的印记,就像巨大而温柔的神兽在此驻足时留下的痕迹,提醒我们这场仪式的原始根源——在最古老的年代,我们的祖先也是在露天之下,以最简单的方式,与天地神灵对话。供品在烛光下显现出超脱现实的光泽:苹果,橘子,柿饼,依次摆开,三个馒头饱满裸露着——那是哺育生命的源泉,大地丰饶的象征;三盏酒杯里分明映出三个明晃晃的月——过去的月,现在的月,未来的月,那是时间在不同维度里的倒影;三碗饺子的上空,升腾起三道笔直的烟柱——此刻,人间烟火以最庄重的方式,试图进行更高维度的对话,与那些看不见的存在保持沟通交流,让此地的温暖渡向彼岸的寒冷。

“敬,不是求。”母亲立在门槛里,身影如碑一般隔开了屋内与屋外的两个世界,如同现世与彼岸、已知与未知、生者与逝者之间那条看不见的分界线,“是告知,是禀报,是让祖先知道——血脉在传承,时空在流转,年年岁岁的除夕夜里,香火准时燃起,岁月在缕缕青烟中延续。”

我跪下来,膝盖接触雪地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意直透骨髓,但那寒意很快转化为某种清明的觉醒——我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怎样的传承。火苗点亮的刹那,火光盈满了四周——不是照亮,是重塑整个世界的光明:老屋的土墙在斑驳的光影中显露出亿万年前沉积岩的肌肤,枯草在火焰的抚慰下重新找回生命里短暂的辉煌,从屋檐里垂下的冰凌如倒悬的水晶长剑,折射着人间与神灵对话时璀璨夺目的光芒,让两个世界在微光里短暂地融合交流。此刻,母亲的脸庞在明暗交界处,分明显现出某种神秘与威严的存在——那不是刻意的妆容,而是漫长岁月在无数个传承仪式中约定俗成的面具与图腾。

燃起的纸灰如黑蝶一般,不停地飞旋着,似乎承载了太多沉重的祈愿,一时不能急于飞升,久久地盘旋在半空,在每个人的头顶上画着无形的咒符,进行最后的告别与祝福。有一些纸灰从空中飘落下来,栖在肩头上,我伸出手,正欲弹去,母亲的声音突然传来,沉重得如远处敲响的钟声:“别动,那是先人在呢。”

爆竹挂在院落里枣树的枝头上,我划燃火柴,瞬间在指尖间绽开一串明亮跳跃的火花,噼噼啪啪的爆竹声里,炸裂的不是火药纸屑,是过往岁月在震耳巨响中的逝去,是新年在硝烟弥漫中的重生。碎红纸屑在雪地里铺展开来,鲜艳夺目,如同大地在新旧交替时绽开的喜庆伤口,是岁月为新年降临时举行的血色庆典。

母亲虔诚地拜着,前额触地,那是向孕育万物的天地神灵致以敬畏之意的最高仪式,是后人在向先人致以最谦卑的回望。起身时,她有些踉跄——我上前扶住她,才发现臂弯里轻得让人心悸,“你爹在的时候,这些是一丝也马虎不得的。”

子夜的钟声跃过沉睡的田野,穿过无数个守岁的屋檐,抵达时已变得柔韧而浑厚,像时间打磨过的钟磬余音,如从岁月深处传来的古老回声。母亲夹起一个饺子,微笑着说:“快尝尝,新年里的头一顿饺子,素馅的,吃了,一年里会素素静静的”,“今年的白菜,霜打得正好,甜里带着一点点苦涩——就像过日子,甜是老天赏赐的,苦才是根本的味道呢。”

守岁至后半夜,油灯的线芯里结出了一朵硕大的灯花,今年会是丰收年吗,不得而知;孩子们守岁坚持不了太久,早已熟睡,母亲取出针线,针尖先在烛火上灼烧——这是用来消毒的——火焰舔舐着金属发出轻微的“滋滋”声,红丝线上下飞快地穿过两层红布,这是用来缝制红包的,相同的场景在我孩童时见过无数次了,但今夜却不同:灯光下母亲已是满头白发,“娘,歇歇吧。”我说道,“不困,我还要给孙子孙女准备压岁钱发红包呢。”母亲微微地笑着,脸上的皱纹悄悄绽开来。

远处,村子里鸡的鸣叫声渐渐响起,先是孤零零的一声试探,划破凝重的冬夜;接着,东一声,西一声,周边渐渐呼应起来,最终汇成唤醒新年黎明的重重浩荡声浪,宣告了漫长的黑夜即将过去。母亲放下手中的针线,抬头望向窗户——屋外,雪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纷纷扬扬地飘洒起来,屋檐下,大红灯笼摇曳的光影里,无数片片飞舞的雪花似缓缓坠落的星河,洒向除夕夜里普天同庆的人间,“瑞雪兆丰年啊。”母亲高兴地说道。

晨曦初露时,雪停了,大地白得耀眼,老屋木格窗户上的剪纸在雪光的映照下红得愈发鲜艳。母亲轻轻推开门,随着“吱呀”一声的吟唱,老屋在寒冬的晨光里被唤醒,清冽的空气瞬间涌入屋内,浸润着雪后庭院里寒梅绽放的清香,以及爆竹残留的硝烟与硫磺的气息,混杂在一起,一时间,冷与暖,新与旧,纯净与浑浊,终结与开始,在此刻达成了神奇美妙的同生共存。

灶房里,炉中的柴火烧得正旺,新煮的饺子在热气腾腾的铁锅里翻滚着,咕嘟咕嘟地响个不停。庭院里,昨夜爆竹的红纸屑被新雪半掩着,红白交织在一起,像极了大地在新旧年交替处绽开的艳丽花朵。孩子们醒了,在雪地里兴奋地不停奔跑着,留下了串串杂乱而又欢快的脚印。母亲倚门立着,晨光为她镀上了一抹金色,风吹动着她额前的白发,我怔怔地望着眼前的情景,忽然明白了:母亲不只是这仪式的一部分,更是仪式本身。

我走到她身边,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双手粗糙而温凉,掌心上的纹路如同干涸的河床,那是生命曾经流淌过的痕迹。这是我生命的起源,是我最终的归处。“明年,”母亲的目光望着远山的积雪,声音清晰沉稳地传入我的耳中,“还要这样过年吧。”“嗯。”我的眼睛湿润了,忙点头,紧紧地握住那只手,就像握住生生不息的火炬。“岁岁,年年。只要雪还如约落下,只要这双手还温暖如初。”雪又飘起来,下得更紧,更密了,就像在天地间编织着漫无边际的纱幕,素白,无暇。

老屋里,新岁的第一缕炊烟袅袅地升起来。它上升得很慢,仿佛每一步攀升都在积蓄着无尽的力量。檐下,晶莹剔透的冰凌透过枣树上光秃秃的枝桠,最终融入了淡青色的黎明,就像一滴墨融入清水,一个音符融入寂静,一个灵魂融入永恒。在那缕烟火里,糅和了所有新岁仪式的传承与印记——腊八粥的香甜,年夜饭的团圆,香火的青烟;承载了所有美好的祈盼和愿景:风调雨顺,平安团圆,血脉绵延。

在它消散于九天之外的瞬间,我仿佛看见了我们所有的人——活着的,逝去的,尚未诞生的;在场的,缺席的,还在路上的。在袅袅升起的缕缕烟火里,我们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温柔地托举着,向着神秘的星光高处,缓慢、执着、永不停息地飞升,那里,或许就是所有新岁仪式最终的归宿——传承,不是天地,不是神灵,却比生命更长久,比时间更永恒。

雪静静地落下来,老屋静静地立着,母亲的手静静地握在我的手里。

新年的第一天,开始了;这是人工智能深度介入生活后的又一个新年,它将继续承载着过去所有的记忆,和未来一切美好的期待与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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