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组诗）

夔门

游轮西进，反向夺夔门

破浪劈开倒悬的日影

听，水下轰鸣沉凝如铁

铁索深卧江底

犹自咬住八阵图的残痕

.

峡顶一线蓝天，浮荡鎏金云影

崖壁之间，跃动的火光灼红岩纹 ——

垂落的夕阳倏然一震

将半缕斜晖掠过高耸陡壁

“夔门天下雄”，干云豪气扑面而来

我似闻磷火隐于石壁深处

低吟千百年不息的《出师表》

.

借斜晖回光，蓦然回首

方见十元纸币上这一帧江山

将雄关盛景，随长风远渡四海

.

风里渐漫来旧时吟哦

天险横空，栈阁连云；灵关扼隘，雄镇夔门

放眼一线江门，群峰如虎列阵

大江吞纳百川，落日吻平荒沙

这般磅礴气象，又岂止万军戍边可喻

.

我闭目静立，江面斜晖静静流淌

恍若倾泻而下的圣光。船舷裁开的浪涛

低回浅唱。古往今来多少豪杰

都化作夕光里明暗交织的江流

孔明灯在漩涡深处明灭

每一回寂灭，都让长夜更显苍茫

.

彩云端处，似有人眉峰深锁

托孤旧梦悠悠，弦声断处潮起潮落

白盐、赤甲两山默然对峙

恰似一局永无终局的残棋

而我，不过江风里凝立的一子冷石

悬在滟滪堆残存的旧迹之上

.

云梯栈道之巅的白帝城

辞别彩云风骨，伴着不绝猿啼

渐行渐远，隐入万重青山 ——

不，它从未远去。藏在铁棺峡的悬棺里

凝在滟滪回澜的奔涌之势中

待白鹤梁鱼纹浮出水面

便再续千年回响

.

此刻江雾缓缓散开

山水褪尽烟黛，抖落岁月沉淀的杉影

夕阳沉入江底。铁锚提起时

夔门缓缓收敛起万丈锋芒

我抬手接住一片飘零晚云

如同捧起一枚未融的古钱

币面深镌着巴人图腾，与一纸迟迟未寄的家书

.

神女峰

晨起，立于游轮顶层甲板

巫峡平静，岸山雄峙

你以裸身的娇姿，耸然于

北岸山妈妈的胸脯之上

.

东方一缕朝晖射过来

山妈妈立刻为你披上一袭

素洁的纱裙

.

山风以幽默的小动作，时不时

掀动你的裙摆

起落飘忽间，你少女的绰约神韵

曼妙悠然

.

悠悠华夏五千载

你化身瑶姬，助夏禹将峡江河道开錾

从此毅然永立山巅，护佑峡江儿女

世代平安

.

只是那一抹巫山云雨，飘渺不定的留白

魅惑了多少多情儿郎

由青翠到深黛的转换

.

江水无声，你在云烟的裹挟里

时而，裙摆漫过峰头

如你挥袂独舞

时而，被朝晖束紧腰身

似收腹而泣

.

看着你低首含泪的楚楚

目光忽然凝滞——

.

无恙的神女啊

千秋万载依旧

可这多殊的世界，已然千万次

将天地翻覆

是不是变在不变中寻找定律

不变在变中——摸索殊途

.

风中雨中，云里雾里

你耗尽千万年初心，默默守护的

是不是江生渔郎凝成的

世世代代峡江人

.

那一点善

那一寸忠贞

.

不肯散去的

体温

.

龙津溪

骨髓里的夏天和表情里的夏天

有同样的载荷——

隆重而热烈

.

龙脊在此折腰，让出一湾碧水

津液滴落成苔痕斑驳的石阶

纤绳勒进崖壁，把号子的滚烫

嵌入年轮。土家人的炊烟

从龙涎里取出火种

.

纤夫的脊椎骨感知到水温

号子穿越古代的凉意

船头油纸伞旋开半朵桃花

土家女用脸颊试温——石缝间的

虎耳草，正用阔叶收集蝉鸣

.

四方涌来的游客，用镜头

调色。龙津溪交出底片：

吊脚楼悬在瀑声里

织机吐丝，绣出比云更轻的

西兰卡普。而那些表情上的颗粒

恰好配出一桌婚宴的

甜糯

.

唢呐炸开时，你可以醉

醉是醒的迷幻，醒是醉的彷徨

绣球抛出的弧度，刚好够一个人

走进另一人的命里。洞房花烛

乳香酥软——但你要记得

龙津的“津”字，原意是渡口

.

渡口是用来告别的

也是用来重逢的

江畔人家把岁月泡进酽茶

山泉声里，一把铜壶正烧开

隔世的月光

.

——真近呀

这扑面而来的悠远

究竟，所为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