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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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庄地图
在平原将尽
丘陵未起的地方
每寸土地都有自己的姓氏
玻璃塘不是玻璃塘
是春水涨过田埂时
整面镜子亮得能照见燕子在空中翻身
楼子塘的麻石台阶
总在黄昏往下沉一级
洗衣的妇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井眼的影子还没换
新屋场的燕子年年回来
站在旧梁上和屋主人打招呼
星子场，到了六七月
晒谷坪上摊开的稻谷没收
人和满天星子隔着一层薄薄的暑气
茅坪的春天从丝茅草尖开始
一层一层往远处推
桃花冲，不知道是先有桃花
还是先有村庄
花开过后，溪水把花瓣冲散的那一声
路过的人停下了脚
在这里，连最小的山洼也有名字
大沼里住着水库
细沼的芦苇藏下整座秋天
老鸦沼的竹林挡住一排排石碑
认识名字
不等于了解它的全部
当看见玻璃塘干涸又涨满
星子场的谷粒在月光下铺开，又收回仓里
桃花冲的暮色在桃花溪里红了又黄
才知道，这些名字不是被谁写下的
是从欢喜里长出来的
从悲伤里渗出来
最后在平静里，落定成石头的形状
大地之诗
关于诗歌
我曾研习各种技艺
终究不得其法
桃花冲的祖辈
用朴素的情感
简约的笔法
以及耐心，在大地上
写下了最具现场感的诗篇
不是落在纸上的一行行文字
敲进电脑的一个个字符
千百年来，他们得到某种神秘的旨意
严格按照节气推进
春分育种，谷雨插绿
小满把一根稻穗放在掌心
辨认一个词在句子中的分量
芒种前后，镰刀开口说话
用完一年中最密集的动词
过了秋分，稻田里剩下一茬茬
草稿。荒芜本身就是高级的
留白
村庄之眼
不叫井窝子、吊井、毛忽洞
叫井眼，眼睛的眼
千年一眸的眼
幽深的眼
幽深，是妇人避而不谈的话题
想起它
我咽了一下口水
村庄心里沁出来的
水。有欢喜的甜
也有悲从中来的涩
双抢
止不住汗的动词
桃花冲，禾跟鸡鸭一样，
是有生命的，通灵。收割叫杀禾
秧苗和桃花一样，锋薄
暗藏脉络。插秧叫莳田
杀禾，一步一步向前
莳田，一脚一脚后退
七月，性格刚直的太阳
烈烈低悬，灼灼遍照
吃晨曦和月光长大的桃花溪
看见他们身披薄雾出门
看见他们带领群星回家
几来回，水田就空了
几来回，水田又满了
退
数张蘸口水的收成
一年两次，他在烈日面前弯腰
一退，再退。逼近田埂
退无可退了，就侧一下身
继续退。直至日头落水
夜凉降临，退入一件陈旧的外套
退进黑暗——
退回屋里，蜷成单薄的影子
退至泥里，光收走仅有的
影子
父亲和他的兄弟姊妹
朴素的泥墙上
描绘着壮丽的画卷
贫瘠的土地
播撒最多的期望
饥饿年代
父亲和他的兄弟姊妹
曾经像风滚草一样走散
如今，除了父亲
他的兄弟姊妹
全部又种在了山头
成为一排沉默的石头
颜二嗲
若是从前
一定是个不错的说书先生
我们常常，听着听着
发现黄昏也紧挨着，坐了下来
一个入了迷的伙伴
无论酃湖平原怎么哄
都不愿意回家
拉扯时涨红的脸
不停探出来，朝这处张望
今年清明，路过老鸦沼
他固守的土丘
孤零零地，四周没有一个听众
桃花冲陷入长久的喑哑
赶鸭子的人
早晨清了清嗓子
发出一声响亮的吆喝
赶着晨曦
摇摇晃晃地铺满桃花溪
也赶着夜幕
黑暗从身后扬起竹竿
扑棱着飞不高的翅膀
降落在014县道
鸭子是流动的星子
水田接纳城市退回的水
他培植的两株水稻
掌握了新的技术
不扎根水田
也有不错的收成
拖拉机手
关于春天的消息
还没有任何人知道的时候
他成为最伟岸的那棵树
顶尖尖上那片叶子
比其他所有叶子
更早得知风的动向
一个高大的拖拉机手
曾收齐十里八乡的瞳孔
他和他的妻子，却从未停止争执
一天中，火星乍起
桃花冲连忙关紧门
直到摇把被铁锈封口
秋天提前来临
风把叶子带回地面
雪，负责最后的打扫
桃花冲一瞥
清晨，后山的鸟
飞到窗外的大树上
急切地告知晴朗的消息
饷午，饥肠辘辘的鸭子
在收割完的水田里
埋头寻找余粮
深夜，池塘里的蛙
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
抱怨闷热的天气
屋檐下，注视一切的老者
几要忘记
曾淌过的那些汹涌的大河
甜言蜜语
我站在稻子中间的时候，看到她们
踮起脚，把谷穗举过头顶
向天空介绍自己的孩子
直到傍晚，她们的丈夫回来了——
一群刚从野塘洗澡上岸的风
突然推开平原的大门
从后面围抱住她们
稻子轻轻晃了晃身子
压低声音，与风交谈起来
勤劳
勤劳是可以传染的
听母亲说，刚嫁过来时
没有一户像样的人家
我出生那年，未出正月十五
父亲开始备种
种植黄瓜、茄子、辣椒
摘下前半夜的星光
售卖后半夜的星光
述说时，母亲不露声色
我也不露声色
现在，勤劳已在桃花冲住下
满天星子是最亲近的朋友
五十年代的父亲母亲
已很少劳作，在那块地方
他们，就是勤劳本身
黄昏
桃花冲的母亲站到晒谷坪上
一喊，孩子的小名
天就暗了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