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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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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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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处书(组诗)

洼地

 

在山巅或者楼顶

我们把视线放牧到远处

地平线蛰伏,更多的蓝与绿涌入眼底

 

高处之外仍有更高处

飞久了的鸟,敛翅降落地面

 

丝茅草的春天

从山洼开始蔓延

的池塘与河流终日闪耀

在阳光下跳动一个个金色琴键

黑夜把它们收藏为银质奖章

 

那些闪烁的星

或是天空深浅不一的洼地

 

 

 

 

丝茅草

 

它们在坡地上,一眼一寸

啃食地平线。所有漫山遍野的想象

都追不上它们推进的速度

气流引领它们,一会向前伏

一会向后倒。整条山脉

跟着一起摇晃

 

不似芦苇

把腰肢借给别人的梦

它们匍匐着,汹涌为一片海

一浪接一浪,往远里推

推至尽头,便腾起为一团火

把天空烧穿一个洞

 

我们走在海与火的折痕里

雨水落在它们身上

有了锯条的形状

锋薄且尖锐。这浑身是刃的菩萨

不渡人,只递来

疼与慢的领悟

 

往深里扎根,往远里蔓延

它们耕作我们荒废的

坟头,贫地,路旁,石头坑

摇摇晃晃。我曾在一个晴朗的冬日

点着一把火,它们尖声欢呼

黑下去,返回泥土内部



 

 

 

芭茅

 

四十四年,一丛芭茅倔强地站在窗外

二楼平视,十七楼俯瞰,五楼对望

晃呀晃,像一枚图钉摁进墙里

潮湿就返锈,遇风便招摇

 

身藏利刃的芭茅,划分两界

靠窗这边,父母的菜园子青黄相接

被芭茅挡住的另一边

王家的坟头,逐年向山顶蔓延

 

菜园变成果园

一代人从田间地头往高处迁徙

他们并未走远,只是换了海拔

风压低草梢时,仍往山下打量

 

这一生,总围着芭茅丛打转

少年时它藏起的一窝兔子不知所踪

每次回到二楼,我总收住脚步

在窗口看看这边,再看看那边

 

 

 

 

村庄的云朵

 

在低处生活的云朵

紧贴着山坡上的草移动

一下一下咀嚼阳光

一茬一茬吃掉阴影

 

它们生下来就已经老了

如婴儿般为风声啼哭

弱小,但总爱站在高处回望

温顺,却又钟情于陡峭

 

 

 

 

乌鸦

 

后山的乌鸦,嗓子里卡着一枚

果核。山洼做它的和声

把尾音拉得老长。黑又沉了一分

多少年无人触碰的灌木

胳膊越伸越长,往有人的地方够

 

屋里那盏灯

缩成一粒米,还在晃

他拢了拢衣襟,把自己抱得更紧了

夜凉是冷的一种。乌鸦

是另外一种,往骨头缝里钻

 

三年前,头一个兄弟被叫声叼走

去年,另一个照样没躲过

现在只剩他,坐在门前

茫然地看着越堆越厚的黑

厚得,快要压垮树梢


 

 

 

低矮的事物

 

年轻时我蹲下去,所有低矮的

都叫作草。膝盖触碰的是一片

笼统。不认识马齿苋——

母亲在田埂上连根拔起时,紫色的

汁液渗进指甲缝,三天仍洗不掉

 

也不认识紫元英。犁铧翻起

它们把花期藏进泥泞的背面

把完整的自己,埋进叫不出名字的

颜色。丝茅草举着锯齿

马缨丹在暗处清理领地。我伸手

触碰,被划伤,又缩回

原来痛也有那么多

不同的方言

 

而那只麻雀,在谷粒与竹竿之间

来回跳跃。它低头啄食

又猛地抬头。饥饿的胃囊

比满坪的金黄更重

竹竿的影子

始终比谷粒长出一截

 



 

 

天上悬挂一条河

 

清明前后,悬在头顶的河

终于绷断了弦,再也收不住它的水

从淅淅沥沥到噼里啪啦

它模仿那个弹古筝的人,手指婉转

既春风和煦,也刀光剑影

 

没有人知道天河的深浅

断流很久的溪,泪水夺眶而出

圭塘河、浏阳河、捞刀河

前所未有的满足

湘江的堤坝,暗暗攥紧每一棵植物的根

吃胖了十倍的洞庭湖,把天空的蓝

吞下去,又吐出来

一次比一次深,一次比一次蓝

 

水田喝饱后,仰面躺着

把新绿举过头顶。风从南方来

满田都是小心翼翼的颤动

仿佛一用力

就会碰碎头顶那条

悬而未决的河

 



 

 

河边的下午

 

河从很远的地方过来

走着走着就老了

毛发枯荒,行动迟缓

伴有咯痰的黏稠感

走着走着又年轻了

草木葱茏,水声清亮

甚至纵身一跃

 

每一段都是它的一世

每一年也是它的一世

河有自己的节奏和秘诀

我在岸边,看它

循环往复

 

一条河停下来

泥沙一层一层沉底

一个人停下来

画面一幕一幕浮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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