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涂之花开二度,越是瘠薄越惊艳。
老家东边两三里外,原来有一大片滩涂,可能是淮尾平原最后一块处女地,最后一片没有人类耕种的原野。
儿时的我们,常三约五约的到那里去奔跑、追逐。沿着北八滩渠,向东,闻不见炊烟的味道,便到了。
那里没有沟河的阻挡,没有路影的限制,没有踩坏庄稼的顾忌。纵腿如纵马,横臂如横槊,无拘无束,任情任性。跑累了,坐下看地,或躺着看天,打个滚,跃起,拔腿再跑。
地面软软的,弹而不陷,不是竞技场上的绿茵,胜似竞技场上绿茵。
一场春雨,一个春宵,伏羲、女娲携手来过,悄悄地在这里插遍了红“丫”字,唤醒春意。
盐蒿初出,一根亭亭的细柄,支着两片肥肥的肉叶,霞映天际,滩涂瞬间艳起来,闹起来。
苍鹭展翅,放喉歌唱;海鸥凝目,深情望远;各种雀儿,吱吱喳喳,谈着情,说着爱。
一片鲜红之间,潮汐浅沟也清晰起来,弯弯曲曲。红的、黄的、黑的小蟹,支起细脚,晒着肚脐;大的、小的跳跳鱼,蹦来蹦去,张着大嘴,追逐着,溅起水花。
太阳嫉妒了,收了暧昧,变得明朗。盐蒿生出第三、第四片叶芽,红妆换绿妆,滩涂转色,生机更浓。鸟儿开始搭窝。雄鸟争着什么,相互缠斗,飞到空中,滚到地上。
盐蒿日渐长高。营养充足的,枝叶间抽出新芽,分了杈,长成丛。原野上,一片新绿变成丛丛新绿,如球如灯笼。鸟窝搭在盐蒿根旁,盐蒿枝丫间,里面有了蛋,一枚,两枚,三枚,亲鸟或趴在窝里,或在周边盘桓。
第一次写到盐蒿时,我说蒿芽是红的,有人不认可。我说我是亲眼见到的,他不相信,他说即使看见,也属个别,属特例或变异,不代表普遍。而我看到的,绝不是特例,是大片,是年年如此。我请仍住海边的封同学,来春一定留意,拍个照片,录个像。三春过去,无果。今春,我自己去,站在振东闸南堤东望,原来不是红芽没了,是滩涂没了。那块地方,翻着白浪,一只海鸥,孤零零地在飞,不知飞向何方。
我了解到,现在有人种植盐蒿,采了卖,不是种在盐碱地上的,没有红的过程,故不知道新芽的红。盐蒿只有生在盐碱地上,新芽才会红,盐碱越重,红色越艳。
我遥想着当年的盐蒿,及那一望无际的红色。盐蒿转成绿色时,已长到几公分高,及至成球成丛,人们会挎着篮子(我突然发现,我们小时候学的“⺄”下面加个“身”,读guài,音同“怪”的字,没了,只好用“挎”代替)来抹叶子。抹下的盐蒿叶,像一条条不会蠕动的青虫,很沉,半篮子比一篮子猪菜重得多。
盐蒿叶不能直接吃,水份太重,青滂(pāng)气太大,还有涩味、土腥气。牛看见盐蒿也是绕道走的,不吃。喂猪,猪会立即拉肚子。
有一年,几个小伙伴挑猪菜,不经意就挑到了海边。平坦的滩涂,立即激发了我们奔跑的欲望。我们开始比赛扔挑猪菜的小锹,看谁扔得远,谁又最先拿到。将小锹握在手上,臂膀抡起来悠,悠几圈,用力甩出去,然后紧盯着小锹的落点,追过去,找到,拾起,便得胜了,欢笑着。我们扔了好几次,玩得浑身是汗。这一次,又排队一起往前扔。我看着我的小锹落到那几株盐蒿丛中,奔过去,翻来翻去却就是找不到。伙伴们也来帮着找,一片盐蒿翻遍了,就是没找着。
天色渐晚,海浪的呼啸声越来越大,脚下滩涂似乎在阵阵颤抖,远处不明星火忽上忽下跳跃着。我不得不暂时放弃寻找,在地上画上记号,一步三回头地回家。
当时,一把小锹相当于半学期的学费,很心疼的,所以,一直惦记着。
猪菜篮子未满,便沿路抹盐蒿充数。盐蒿真沉,篮绳挎在肩上,勒得肩膀受不了,只好换着顶在头上。到家,头顶勒了条深沟,摸着有点恐怖,生怕头会像西瓜,裂两瓣。
没人查问小锹的事。盐蒿放进了猪圈。
第二天,便看见猪拉肚子。
但是,盐蒿用盐渍一下,或放太阳下晒晒,下水焯过,再挤干,便可以拌上大酱、大蒜糜子,作下饭的小菜。也可以作面食的馅。晒成干子,可保存。
网上常有人说,盐蒿曾当过“救命粮”,恐怕是不准确的。它就像我的文章一样,没有那么重要,只能作个佐菜。尽吃盐蒿,吃不死人也会拉死人的。
今天的盐蒿之所以好,成为保健食品,是制作的工艺高了,拌它的调料好了,你肚里的油水多了。用上当下的工艺、调料,观音土也是好吃的。
盐蒿还是那个盐蒿,平凡而顽强。
秋风起,滩涂摇。原野由青绿渐转鲜红,酒红,酱红。盐蒿走过一个轮回,蒿籽返回滩涂,等待伏羲、女娲的下一次呼唤。
世间本无好环境,坏环境,只有适合不适合你的环境。环境再好有死亡,环境再差有新生。滩涂是盐蒿的家。
我查到,盐蒿又叫碱蓬,为藜科碱蓬属,一年生草本植物,别名:海鲜菜,盐蓬、碱蒿子、盐蒿子、老虎尾、和尚头、猪尾巴,原产中国,主要分布于东北、西北、华北等地区,全草可入药,有清热、消积、治瘰疠、腹胀的功效,主治食积停滞、发热等症。但当时,我们只知道,它叫盐蒿。
滩涂少花朵。芦苇都只生长在靠近农田的沟塘边,深秋,芦花雪片般侵入盐蒿领地,却不能生根发芽。唯有一两处高垛子上,雨淋水洗,盐碱稍轻,有几株月见草,傍晚见月开些粉色碎花,天亮便凋谢;剪刀股、中华苦荬菜,瘦弱,贴着地面生几朵小黄花、小粉花,像迷你向日葵。
盐蒿是广袤滩涂上最艳的色彩,素有“滩涂之花”之说。我很喜欢它的平凡、大气、不怕苦、顽强,没什么大用,却能自染自红,红二度,善始善终自灿烂。我想用它作为我散文集的名字,并以此文为自序,问诸友,可恰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