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鹤壁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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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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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为故乡

当别人问起,我总要愣那么一下,才说:"鹤壁,河南。"那停顿里藏着点别的东西——好像必须先清空嘴里那股子煤烟味,才能把这两个字安稳地送出去。鹤壁,这名字听着就土,像煤渣堆里扒拉出来的,可它偏偏是我的来处。太行山东麓,淇河臂弯里,一个因煤而建、因煤而衰的小城。不大,骑自行车俩小时能绕个遍;不小,装得下我整个灰扑扑的童年。我才走了半年,记忆就已经开始发虚,像被水洇湿的作业本。

先说淇河吧,那是我们鹤壁的母亲河。课本里总吹它是《诗经》里的河,"淇水滺滺,桧楫松舟",好像多风雅。但说实话,我记忆中的淇河,就是一条夏天能摸鱼、冬天能滑冰的野河。水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石头,我们小时候光着腚在浅滩上扑腾,岸边的杨柳把影子拖得老长,像美术老师拉的透视线条,一直捅进对岸的玉米地里。河水凉得扎骨头,但没人怕,扑通扑通往下跳,比谁憋气时间长。现在?现在修了景观带,立了"诗经文化公园"的石头,青石栏杆一围,塑胶步道一铺,齐刷刷跟迎宾大道似的。禁止下河游泳的牌子挂了好几个,野趣没了,安全了,但也陌生了。我五一回去看了一眼,水还是那股水,但看着像被招安的土匪,规规矩矩在河道里流着,连波纹都透着一股听话劲儿。

四季在这里是当真的。春天来得像抢跑,昨天还光秃秃的太行山,一夜春风就泼上一层桃花,粉得扎眼。夏天蝉能把人叫疯,那声音不是"知了知了",是"吵死吵死",贯穿整个暑假,把人的神经磨得又细又脆。秋天最好,花生玉米收了,地里露出一小片一小片的黄土,像老人脸上的褐斑,踏实。冬天风硬,从山口灌进来,刀子似的往骨头缝里钻。我们小学教室的玻璃窗永远缺一块,用硬纸板糊上,风一吹"呼哒呼哒"响,像随时会破。这种四季不是日历上的,是衣服厚薄、河水涨落、手上裂不裂口子说了算的。

小城的"小",让人没法躲。街上碰见十个人,七八个能扯上关系:不是亲戚,就是同学的同学,或者我爸认识你爸。这种人情像蜘蛛网,粘糊糊的,你被缠得死死的,逃不开。谁家孩子考上大学,半个城都知道;谁家两口子吵架,第二天菜市场就能听到三种版本。在这种地方长大的小孩,你是"老张家的""李老师班上的""矿务局大院的",是一长串定语后面的那个名词。你想搞点特立独行的事,还没开始,你二姨已经打电话给你妈了:"姐,你家孩子最近是不是有点那啥?"

方言这事儿,说起来就臊得慌。鹤壁话属于晋语,硬邦邦的,跟石头对撞似的。我们说"啥"不说"什么",说"夜儿"不说"昨天",说"夜儿黑老"不说"昨晚"。这些词儿从嘴里蹦出来,带着土渣子味,所以我上大学后第一件事就是学普通话,把口音往死里按,按得舌头都快抽筋了。我跟室友聊天,字正腔圆得跟新闻联播似的,生怕暴露那个"nia"啦"中"啦的尾巴。

但有些东西按不住。比如形容人犟,"十头老牛拉不回";说事难办,"比吃屎还难";夸人能,"比猴子还精"。这些话糙,但准,像钉钉子,一锤子下去没废话。可我现在不怎么说了,怕人笑。偶尔在电话里听我妈那样讲,会愣一下,觉得既亲切又遥远。我想起有次在图书馆翻海德格尔,"语言是存在的家园",当时我还嘲笑他掉书袋。现在懂了——当我在食堂里字正腔圆地点"饺子"而不是"扁食"时,我那个存在的家园,确实在拆迁。

有次放假回去,在超市听见俩小孩用普通话吵架,那调门一听就是培训班的产物。我站在货架旁,突然就很难受。不是为方言的消失,是为那种理所当然——他们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就像我不觉得我妈说"夜儿黑老"有什么不对一样。两代人,两个家园,中间隔着一堵看不见的墙。而我卡在墙中间,左边是回不去的乡音,右边是融不入的京腔。

吃食最能骗人。你以为你想念的是味道,其实想念的是那个场域。

早餐是胡辣汤和豆腐脑的战场。西边的辣,胡椒冲得你一头汗;东边的甜,豆花滑溜溜地栽进糖水里。我站中间,都喝,看心情。夏天是凉皮和火烧的天下。校门口的小摊,五毛钱一个火烧,夹满卤豆腐皮,油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我一路走一路舔手腕。冬天靠烩面和羊汤续命。烩面碗比脸大,汤头羊骨熬的,浓白;羊汤就粗暴多了,一把香菜、一勺辣椒油,滚烫的汤能把人的魂勾回来。

但这些味道离了鹤壁,就散了。我在学校食堂也吃过"河南烩面",面条软塌塌的,汤像涮锅水,老板还问我要不要加糖。我吃了一口就撂筷子,不是难吃,是"不对"。少了什么?少了清晨街头的尾气,少了邻座大爷的咳嗽,少了老板那句"回来啦?老规矩?"——这些才是味道的底料,是看不见的发酵菌。

味觉记忆最混蛋的地方在于,它只能被唤醒,无法被重建。你越想复制,越像个赝品。所以我现在不找了,饿了就饿着,实在扛不住煮包方便面,也不往"故乡"上扯。扯了更饿,饿得心里发虚。

说到底,故乡是具体的人。

我小学语文老师姓付,一个干瘦老太太,鼻音重得能把"ang"念成"an"。她逼我们背《论语》,"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从她嘴里出来就是"不亦月乎"。全班偷笑,她抄起粉笔头就砸,砸得又准又狠。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砸人的抛物线,和那个"月乎"的调门。我的作文本上,第一 个"优"是她画的,那个"优"字最后一笔总是翘得特别高,像要飞走。她现在应该退休很多年了,也许都不在了。我没去打听过。有些人的存在,就是为了在某个瞬间突然击中你,比如你写作业写到凌晨,突然读出一句"不亦月乎",然后就想起了我的老师。

隔壁王大爷是退休矿工,肺是黑的,眼珠子却贼亮。夏天他坐门口马扎上,摇着蒲扇讲井下的事:四千八百米深,没有光,只有头顶的矿灯。他说矿工的命是连着的,你的脑袋在人家手里,人家的腰在你手里。说这些时他语气平淡,像在讨论中午吃啥。可我盯着他脸上的褶子,觉得那里面藏着东西,一种被石头碾过又弹回来的韧劲。他去年死了,肺癌。我妈电话里说:"走得不算太痛苦。"我"嗯"了一声,挂了电话才想起,我还没听过他讲矿灯以外的故事。

还有我的发小们。我们在淇河挖沙坑,在废弃矿车玩过家家,说好要一起上清华北大。后来散了,像泼出去的水。有的留在了鹤壁,有的去了郑州,有的跟我一样漂在外面。去年暑假聚了一次,在烧烤摊,我们聊拆迁、聊彩礼、聊孩子上哪个补习班,没人提起过那个挖了一半的沙坑。都知道,提了就俗了,也疼。我们碰杯,说"走一个",啤酒沫子流一手,像当年吃火烧淌下的油。可手已经不是那双手了,杯子也不是那个五毛钱的火烧了。

但故乡不是标本,它也在跑,而且跑得比我们还急。

高中毕业那年回去,汽车驶进市区,我直接懵了。青石板路没了,换成柏油大马路;我常去的新华书店,变成金店,玻璃橱窗里黄灿灿的晃眼。老矿区更惨,矿井关了,职工宿舍楼像被掏空的蜂巢,墙上刷着"安全第一"的标语,漆皮剥落得只剩"第"和"全"。可就在这些废墟旁边,新楼盘正在起,玻璃幕墙反射着刺眼的光。这种魔幻感,像在看两个时代在打架,谁也不让谁,最后都打出了血。

连人都变了。单元房的对门住了三年,我不知道他们姓什么。街上听到的普通话越来越多,夹着英文单词的也不少。年轻人走光了,剩下老人和狗。从前的熟人社会死了,死在效率和隐私里。我妈现在出门也带手机支付,她说:"方便。"我点头,心想方便是方便,可那种买菜时赊账、月底一起算的日子,也一起被方便掉了。

我知道发展是好事。那些破楼、脏路、煤渣子,本就该被淘汰。可情感上,我他妈就是难受。难受的不是变化,是变化的速度——快到我连悲伤都来不及,就得接受下一个版本。故乡成了个不断更新的APP,而我永远在用旧版,还死犟着不升级,以至于现在都快打不开了。

这种失落,不只我有。我们这一代,赶上了人类历史上最猛的城市化。几亿人从村里、镇上涌进城市,户口还在老家,人已经在新天地扎了根。春节回去一趟,像走亲戚,像完成任务,像一场不得不赴的约。

我们在城市是"外地人",在老家是"外面的人"。两头不靠,悬浮着。故乡的人看我们,眼神复杂,有羡慕,有隔阂,有"你变了"的潜台词。我们看故乡,也带着优越感,觉得它落后、土、不开化。这种双向的陌生,让我们成了自己的局外人。

更难受的是,故乡的实体消失了,我们还能不能守住那个精神的?当淇河被栏杆圈起来,当方言被普通话覆盖,当老邻居搬进新楼房互不搭理——那个"故乡",是不是只活在我这种离开的人的记忆里?对留下的人来说,它可能早就不存在了。可我他妈才走半年啊,怎么就成了"离开的人"?这个问题我越想越乱,像团打结的耳机线,越扯越紧。

所以什么是故乡?

不是地理坐标,不是户口本,不是那碗已经变味的烩面。是那些你试图摆脱却摆脱不掉的东西:口音、口味、性格里的"轴"、看世界的土办法。是你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一想起它,就原形毕露的那个"原形"。

它是起点,也是参照。我们离开它,是为了看清它;看清它,也是为了看清自己。就像放风筝,飞得再高,那根线都在故乡手里。线断了,风筝就他妈自由了,但也完蛋了。生命的意义,可能就在于这种拉扯——既想逃,又逃不掉,还得时不时被拽回去照照镜子。

鹤壁是我的故乡。这不再是个需要解释的答案,是个陈述句。带着煤烟味,带着淇河水的腥气,带着"夜儿黑老"的土,带着那个灰扑扑小孩的埋怨,带着所有我试图摆脱却又摆脱不掉的、没出息的、上不得台面的、真实得有点疼的东西。

我现在在大学的教室里,大伙儿都写乡愁。有写江南古镇的,有写川西高原的,我有写北上广深"精神上的故乡”的。但我没交过稿子,不好意思。我的故乡太小,太土,太没可写性。它没出过名人,没发生过历史事件,连《诗经》都是硬蹭的。它就是一个正在死去的矿区,一条被招安的河,一些正在老去的、肺里灌满煤灰的人。

但上个月,我半夜在宿舍突然想吃石子馍,想得睡不着。下床翻零食,找到一包压缩饼干,啃了一口,眼泪就下来了。室友被我吓醒,问我怎么了。我摇摇头,说不出话。我总不能告诉他,我想的那个石子馍,三块钱一个,夹豆腐皮,油顺着胳膊肘淌,得一路走一路舔手腕。我更不能告诉他,我想的其实是那个舔手腕的自己——那个还没学会普通话、还没读过海德格尔、还没想着"何为故乡"的小孩。

那个小孩不知道故乡是什么,他只知道回家就得经过矿区门口,闻到那股子煤烟味,才算到了。他只知道王大爷的蒲扇能扇走蚊子,也能扇来故事。他只知道淇河的水很冷,但跳下去就什么都忘了。他只知道"夜儿黑老"是个时间,不是需要被纠正的方言。我想那个小孩了。但这种想,不是乡愁那种文绉绉的想,是生理性的,像牙疼,像腿抽筋,像饿了必须吃饭。我回不去,也带不走。我只能带着这个疼,继续往前走。走到哪算哪。

前几天我妈发微信,说淇河边的老柳树被砍了,要拓宽河道。我回了个"哦",然后放下手机,在宿舍楼道里站了半天。窗外是新乡的夜,没什么星星,只有远处高楼的灯光,像一排排眼睛。我想回她点别的,比如"妈,你觉得这还是咱家的河吗?"但打了又删。她肯定回:"傻孩子,河还能是别人家的?"她不懂我的问题。我也不懂她的回答。我们隔着屏幕,隔着一条淇河,隔着两个版本的记忆。

但我还是想回去。不是回去寻找什么答案,只是想站在淇河边上,看河水怎么流,看河滩上还有没有石头——哪怕它们被水泥封住了,我也想确认一下它们还在。这种冲动很没逻辑,但可能正是没逻辑,才证明我是真的想家了。想家了,不是想念故乡,是想回家。这两个词不一样,但我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所以,何为故乡?

我写了这么多,但感觉一个字都没写对。真正的故乡是有毛孔的,有汗味,有煤烟味,有"夜儿黑老"的土腥味。它需要的不一定是文笔,是诚实。诚实面对那个灰扑扑的小孩,承认他的存在,承认你杀过他,也承认你没能杀死他。承认你想他,但又回不去。承认你在外面装得人模狗样,一想起他,就原形毕露。承认你就是他,他就是你。你们被时间撕开了,但撕不开的部分,就是故乡。

鹤壁,我的故乡,我在这篇文章里写了快五千字,却感觉只说出了万分之一。你的美,你的痛,你的变化,你的坚守,又岂是几千字能够涵盖?我可能永远也无法完整地说出"何为故乡",因为我本身就是故乡的一部分,我既是叙述者,也是被叙述的对象。我既是鹤壁的孩子,也是鹤壁的背叛者。我既深爱着它,又迫不及待地逃离它。这种矛盾,或许正是故乡最深刻的本质——它既是起点,也是终点;既是束缚,也是自由;既是过去,也是未来。

那么,就让我用这句简单的话作结吧:故乡,就是那个你一生都在离开,却一生都无法离开的地方。对我来说,这个地方,叫鹤壁。它可能什么都不是,只是我在这个凌晨三点,对着电脑屏幕,打出这些字时,突然想吃那个家乡的石子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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