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所在的家属院外是一条很逼仄的巷道,本来就已经够窄了,两边的楼群偏偏还盖的挺高,跟较劲似的。使得巷子显得越发像在他人脚下讨生活的苦命人。
这一片可以说是老城区的小市民集散地,住户们犬牙交错地生活在这里。后来不知是谁又别出心裁的在这巷子里实现了小型“便民”菜市场的蓝图,沦落的越发拥堵不堪。上下班的行人和各色自行车摩托车在这里穿行,不时还向路边的菜贩伸出几块钱,换回一些花花绿绿的塑料袋子,里面盛着或滴着水或发着蔫的蔬菜,,再步履匆匆地朝各自的家赶去。
偶尔会有私家车不明就里的钻进这条巷子,多半会卡在这里动弹不得,轮胎挤兑着地上一堆堆的烂菜叶子,浆汁垂头丧气地一涌而出。叫骂声,抱怨声和喇叭的噪声胡乱地揉在一起,所有人都焦急地等待这水泄不通的时刻赶紧过去,可这一等就是几分钟甚至是半小时的光景。终于,车辆像行动迟缓的病人一样,欣喜地等到前方视野渐渐清晰,迟疑了一阵子,像得了大赦一样慢慢溜走了。刚才那拥堵的情形很快又被讨价还价所代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只有肮脏路面上的蔬菜残骸,以他们身躯上碾压留下的车轮印子,提醒着大家方才发生的事情。
我就在这个时候下楼走出院子,穿着一身由于没有熨烫还带着皱纹的新衣服,整理着裙角。一不留神,伸出的右脚就陷进那些刚被榨出浆汁的烂菜叶里,刚刷过的皮鞋头顷刻之间全脏了。我愣了一会,开始慢腾腾地翻我的挎包,但没翻到任何能用来擦鞋子的东西。
周围的人群现在已零零散散,下班的人们已经换了好几拨了,一些卖菜的小贩们也开始陆续收拾摊子。他们或弯腰或半蹲着,几个上了年纪的菜贩直接就坐在脏兮兮的路牙子上,凑在一起声音响亮的聊着天,交换彼此这一天来的成果。
没有谁注意到我,即使我穿了新衣服,鞋子也擦得锃亮。这些被生活压弯了腰的贫苦菜贩,他们更关心的,是如何寻求更好的生计,养活因为伤病不能再下地劳作的老伴,补齐孩子拖欠了很久的学杂费。我又朝院门口右边的泡桐树望了望,一些早衰的叶子已经早早地落下来,就那样无可奈何地躺在地上。我迅速拣了一片,擦擦鞋子,再把它重新放回在地上,于是它也算又完成了一项使命。
五月末,黄昏已经提升了好几个亮度,并且沾染上了夏天那种暧昧不明的闷涩的气息,第一波热浪已经游走于大街小巷。但是昨天一场雨一直下到今早,于是这热浪只能潜伏着,处于被压制的状态。
巷道很短,右转走了几百米,很快我又看到了我每天都会来的公交车站,准备迎接我的加班带来的雪片般的稿件。我们这个小城地处陕西南部,城乡界限身为明朗,所谓城市,不过是就市中心那一小部分范围而言。只要你愿意,花上不到一天的时间,你就可以把它看全。于是这个城市的公交车们也分外寂寞,寥寥几路。地铁这个概念,对这里的很多人来说,只是听说过而已。
等我走到离车站没剩几步的时候,发觉等车的人变得这么少,他们背后的车站广告牌显得是那么巨大。等我站定了,才想起现在已经七点多接近八点了。这里的公交车与其说是公交,不如称之为班车,除了上下班时间外,其余时间都空得很安详。我低头看看我的皮鞋头,脏的东西基本看不见了,一点叶子的碎片粘在鞋底。
今天运气还不错,待我再抬起头,4路车已经缓缓爬过来,耐心地停下来等待。司机大叔一脸的疲惫,正咕咚咕咚地把矿泉水往喉咙里灌。我走向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来,心里暗暗感激,往日上下班我从来没这个福气得到了一个位子,从来都是颤颤巍巍地在车厢里摇来晃去,和其他乘客彼此像夹板一样牢牢地挤在一起,一同等待着到站下车的畅快。
这条公交路线早已令我熟悉得难以去专门想起,几乎已和我的生物钟融为一体,闭着眼我都能走到车站、下车、然后在一个固定的站点随着人流下来。五年前,我第一次接触这条线路,是因为它的终点是城南客运站,是我去×市×大学的必经之路。只不过那是没现在这么频繁,一年也就乘两三回而已,而待我放假在家,则根本不会走近4路公交车站那个范围。它是那么宽容,不管我是否常来乘它,只要我站在站牌下,它都会等我上去,带我去我要去的地方。
临近大学毕业的那几个月,我没有像室友们那样激清满怀地奔赴各大招聘会,然后或颓丧或兴奋地还没回到宿舍就开始讲述一天的经历。我还是像以往一样,每天去图书馆,享受这最后几个月因专业课陆续推出日程安排而空出的大段大段的空闲时光。当然,我不否认,那时的我也和别人一样,也是茫然的焦急的,不知道这段行云流水的日子挥霍尽了之后该干些什么。
一个午后,妈打电话过来,我觉得有些突兀。因为四年来都是爸打来电话,爸讲话一向滔滔不绝,我的一点小事也要让他担心半天,甚至暴跳如雷。他总觉得,妈没有他那般关心我。所以每次在电话里听到妈的声音,多半都是等到爸没什么话要吩咐了,妈才接过电话,问我最近的情况,叫我好好吃饭别太瘦了,好好学习,多参加活动。只有几次,妈用她自己的电话给我打来,电话里母女的对话很静谧,仿佛很多都是了然于胸,不用讲出来,双方都能心领神会一样。
我按下接听,电话的那端立即传来妈的声音,很温和但又很坚定,“你回来工作吧,我和你爸为你毕业后的去向想了很久,还是希望你能回来”,爸之前就这个问题已经给我打过十几回电话了,我在电话这头只是沉默,有时也会激烈地争吵起来,最后总是意见相左,闹得不欢而散。
我搔搔头皮,还没来得及答话,妈又说,“妈之前其实是支持你出去找工作,不要一辈子呆在这个小城,只是一直没跟你说而已。可是,一个姑娘家,在外打拼是很辛苦的,而且,你以后总是要成家的,你要是在外地工作,基本就只能嫁在外地了,到时我们想经常去看你都难,你到时候在人家家里受气受欺负,我们也没法立刻赶到,最终受苦的还是你自己啊。”
我突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只有继续沉默着。妈在挂断电话前说,“你爸这几个月来一直觉都睡不好,都是为你的事愁的,你别跟你爸吵了,这不都是为了你吗?你有很多想法,可是现实不是处处顺着你的,我们不想叫你受苦。”
这之后的半个多月,我开始关注招聘信息,我这种“反常”行为令室友们颇感震惊。十二月的一天,我在浏览网页的时候看到一则消息,一个家乡的公立中学来我附近的一个大学招聘。再然后,我通过了笔试和面试,签订了协议,拿到了英语专八的证书,通过了论文答辩,抛出了学士帽,经历了毕业前的几个聚会。终于,在一个人困马乏眼睛发饧的炎热中午,我怀揣着毕业证书,一个人背着四五十斤重的书籍,毕业时我没舍得把它们卖掉,请了一个男生朋友帮我拎了行李箱和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就头也不回的踏上了返家的路。
在家百无聊赖地呆了一个多月,正式开始我的上班生活,上班前的一天我去看公交线路,那熟悉的4路车刚好经过我的单位。就这样,每天4路车都会接送我上班下班,我和我的学生时代还没来得及郑重挥手告别,就一头扎进了实习,校稿和处理同事关系的纷杂事务中了。
我现在在等那个熟悉的“咯噔”声响起,因为这声音意味着我已经离开江南城区,上了H江大桥。随后,车窗两边的城市景象淡出,被大桥的栏杆,远处流动的江水所替代。夜色慢慢浓起来了,只有江北一溜小山那边有一点夕阳的余晖覆盖在山头,就像华服后面淹然百媚的裙裾,悠然铺在地上缓慢地流动,一点点地被白天的步伐拖曳着向前走。夜幕逐渐拉上,月牙出场了,步履轻盈地步入夜的舞台,较早的点点星辰也尾随其后,闪闪烁烁地出现了。
这时,大桥不复白天那么拥堵,车辆的喇叭都喝口水闭上嘴休息了,4路车就这样默不作声地向前驶去。霞光斑驳地交错在黯淡夜色里,慷慨地迎着车窗扑面而来,把窗玻璃上年久失修留下的磨损,映得闪闪发亮。
这些跃动的光点轻盈地跳上乘客的肩膀、脸颊和发梢。车上的乘客加上司机,也就六个人。其中有三个看起来像是一家子,坐在最前面的座位上,由于最前面的座位都是单人的,夫妻俩人一前一后坐着。女的怀里抱着四五岁的小女孩,一直盯着窗外,所以我无从知晓她的长相和表情。男的以双臂为枕,趴在妻的椅背上,下半截脸埋在晒黑的手臂里,眉毛很浓,眼睛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整个人像是在阴影里一样,但是鼻子因为微笑一直在皱着,他一直注视着妻和妻怀里睡熟的女儿,把女儿的小手捏在自己的手里。另外两个乘客坐在我正前方的双人座位上,是江南片区中学的学生,女孩穿的校服昭示出这样的信息,她上学的学校跟我家只有一条街之隔。旁边的男孩子看起来比她小些,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中学生情侣。没过一会,男孩开口说话了,“姐,咱们应该再迟点回去,在附近转转来消磨时间。爸妈应该还在吵架,我们回去也帮不上忙的。”女孩一直默不作声,男孩子只得又缩回到座位里。
公交车马上就要出桥了,我突然想起,这到月底了,明天该去银行取工资了。我拿出手机,看看银行有没有给我发工资到账的短信,这时备忘录映入眼帘:“送礼”。我懵了一会,这几天太忙了,我这次礼又上迟了。而我的很多同事早都把礼送过了。
新郎是我们单位一个男同事,比我们这一批来的早得多,年龄三十有余。我们这批新人来了以后,他开始和我们中的一个外地姑娘往来甚密。外地姑娘自我们应聘入职起,一直都是我在4路车上的伙伴,不久后她就很少和我一起,而是由那位男同事送她回家。起初大家都不以为然,以为不过是同事之间的交往。但后来有人说那个三十多岁的大龄男同事在追求那个高挑姑娘,但他早已经有女朋友了。他和那个高挑姑娘到底没有走到一起,个中缘由,也许只有当事人自己最清楚。前几天,大龄男同事带着他的女朋友(准确来说应该是他的未婚妻,因为两人下个月就要举行婚礼了)来办公室给大家喜糖,宣布两人结婚的消息。我们才发现他的未婚妻就是楼下办公室和我们常打照面的S,她和大龄男同事差不多时间来到我们学校。一些前辈说S一直在等他,现在,可总算是把他等来了。这时有些促狭的年轻人找到那个高挑姑娘,问她是否会去参加婚礼,那姑娘什么都没说就借故走开了。人们有点失望,有一个还想追过去问,但不一会,这微不足道的好奇心就在大家嘻嘻哈哈开这对新人的玩笑声中渐渐消失不见了。
又是熟悉的“咯噔”一声,公交车已经出桥了,这时江北已然华灯初上。江北是近些年才发展起来的,看起来要比江南的老城区新派很多,以前人烟稀少的境况也不复存在。郁郁葱葱的植物在街道两边夹道欢迎来来往往的人群,看起来是那么的喜气洋洋。
“××中学到了,请在此站下车的乘客整理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报站声传来,我如梦初醒,慌忙站起身来,新衣服好像更皱了,那皱纹像极了大笑的人脸上的褶子。不过不容我多想,只得随手扯了扯,便下了车,车门随即在我身后关上了,马不停蹄地向北驶去。重重灯影里的4路车看起来那么破旧,轮子仿佛随时都会瘪下去,车面上油漆的大幅广告斑驳陆离,广告里的明星看起来没往日那么光鲜靓丽。
“你也是今天值班啊?”我一扭头,一位四十多岁的同事乐呵呵地跟我打招呼,“这些天考试真够密集的,一大堆卷子要改,不过你这小姑娘工作起来真是够认真积极的。”我低下头“哎”了一声,就尾随她推开了校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