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雪落的仪式感
暮色四合时,北风开始在瓦楞间磨镰刀。
这把浸透霜气的利刃先是挑开晒谷场的塑料布,又沿着墙根的裂缝往土屋里钻,在水缸表面织出蛛网状的冰纹。奶奶总说,雪是天上的神仙往人间撒碎银子,可等我趴在结霜的窗玻璃前,看见的却是无数片六边形的月光,正簌簌跌进青瓦的酒窝里。
雪落的夜晚适合听风。那声音像有人在房梁上抖开一床旧棉絮,细碎的“沙沙”声里,夹杂着竹篱笆被积雪压弯的呻吟。父亲会在睡前往灶膛里添块硬柴,让余烬在灶肚里焖成暗红的星子,这样晨起时,铁锅上的冰坨子就会浮着一层薄薄的温水——那是土灶在漫漫长夜里偷偷呵出的热气。
破晓时分,世界变成一只倒扣的白瓷碗。
檐下的冰棱已长成透明的剑簇,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虹。我和妹妹踩着“咯吱”作响的雪毯摇摇晃晃地往学校走去,书包里装着用草纸包好在灶膛里烧糊的山芋。路过村里的大晒谷场时,肯定能看见一群麻雀像撒落的黑芝麻,正从草垛的缝隙里啄食遗落的稻粒,边吃边叫,遇到我经过此地,吓的它们扑棱翅膀时抖落的雪粉,会落在妹妹的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钻。
二、草垛,凝固的田园诗
村东头的草垛永远带着体温。
秋收后,父亲挑着稻草走过田埂,金黄的草捆在肩头起伏,像驮着两座移动的小山。他总爱把草垛堆在那棵歪脖子苦楝树下,说这样牛儿吃草时能听树叶讲故事。草垛堆的大小,是庄稼人收成多少的标志,草垛落成那天,父亲会抽着旱烟绕着它转了三圈,烟灰落在草垛上,像给黄金堆点了颗黑痣,望着望着,会心地偷笑着。
冬天的草垛是村庄的子宫。
老母鸡喜欢把窠搭在草垛深处,用翅膀焐热的鸡蛋上沾着草屑,像撒了一把碎金。我与妹妹躺在草垛上看云时,常常有羽绒般的草絮从衣领钻进笨重的棉袄里,痒得我们直笑。邻居大伯的阿黄总把骨头埋在草垛根下,却总被贪嘴的花猫刨出来叼走,于是草垛周围常常上演猫狗大战,惊起的雪粉落在我们头上,像撒了把盐。
现在回到村里,晒谷场变成了停车场,苦楝树被砍作柴火,曾经连绵的草垛群只剩下水泥地上几块暗黄的斑痕。某次看见邻家的小哥抱着手机刷“露营野餐”的视频。不知怎么想起那年雪天,我们在草垛边烤火煮红薯,火星溅在雪地上滋滋作响,像给黑夜扎了无数个小眼睛,兴奋之时,引来大人把我们撵走,边骂边说,能把草垛烧着了。
三、冰与火的二重奏
水缸里的冰坨子是冬天的水晶球。
我们用木锤敲开门前水塘冰层时,会听见“咔嚓”一声清响,仿佛打碎了某个凝固的童话。捞起一块含在嘴里,凉意在舌尖炸开,能看见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冰面上结出细小的霜花。母亲爱怜说:“吃冰要肚子疼”,可她转身就会把腌菜坛子埋进雪堆,说这样腌出的菜心会带着雪的清气。
火塘是土屋的心脏。
父亲把晒干的牛粪块码成金字塔,火柴擦燃的瞬间,松脂的香气混着牛粪的烟味腾起,把熏黑的屋梁烘得发烫。我们把脚伸进火盆边的棉鞋里,看火星子在烟袋锅里明明灭灭,听父亲讲“薛仁贵征西”的故事。有时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火盆会突然蹿起一米多高的火苗,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在跳一支古老的舞。
那时的孩子大概不知道,烤火时最开心的不是暖身子,而是等父亲把玉米粒埋进炭灰里。“噼啪”一声爆响,金黄的爆米花滚出来,带着炭火的焦香,嘴唇一周像猫胡子。现如今,偶尔在城里买袋爆米花,甜腻的香气里,却再也闻不到牛粪烟与松脂的混响。
四、北风的私语
西北风是村庄的老邮差。
它穿过晒谷场时,会卷起去年的稻壳,像撒了把碎纸钱;掠过树林时,把树枝吹得“哗哗”响,像在念一封无人能懂的信。雪夜里,它摇撼着用报纸糊的窗户,“扑簌簌”地往屋里撒雪粒,像在提醒人们:冬天还长,别睡得太沉。
那些躲在草垛后烤火的下午,总能看见赶路人被风吹得东倒西歪。他们裹着褪色的围巾,破旧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双被风吹红的眼睛。父亲会喊他们过来烤火,递上一碗热茶,看他们捧着粗瓷碗的手在火上抖得像筛子。那时的风里带着霜的涩味,却也有烤红薯的甜,混着男人们旱烟袋的辛辣,织成冬天特有的气息。
如今的天气预报能精准到分钟,却测不出风里的故事。上一次回村庄,看到叔叔在微信群里发“今晚有寒潮”,配图是自家新安装的地暖。窗外的风依然在吹,却吹不动钢筋水泥的墙,只把广告牌吹得哗哗响,像在冷笑。
五、媒人嘴里的春秋
二婶子的嘴是村口的评书场。
她坐在火塘盆边纳鞋底,两片涂着蛤蜊油的嘴唇开合间,能把东头寡妇的绣鞋说成定情信物,也能把西头小伙的木讷夸成老实本分。“女娃子要找个能挑二百斤的,男娃子得寻个会纳鞋底的”,这是她的口头禅,说得比唱曲儿还顺溜。
有一年冬夜,我躲在草垛后听她给堂哥说亲。头头是道地讲“李家的二丫头手可巧,能把窗花剪得比雪还薄”,她手中的纳鞋子在雪地上画出个圈,“不过她家那头老母猪……”话音未落,就见堂哥脸红得比灶膛里的炭还旺。十岁不到的堂侄子走到二婶子的身边说:“二奶奶,我也想讨个老婆。”二婶子禁不住笑了,说:“小屁孩,这么小就想那事儿,一边歇着去。”然后又说:“你爸妈都是我说媒的呢,才生了你这个小坏怂。”脸上露着一脸的欣慰和骄傲,二婶子的巧嘴,后来把这门亲事说成了,我才知道,二婶子把李家的三间土坯房说成了“青砖大瓦房”,却把堂哥爱偷摘邻居家柿子的毛病瞒得严严实实。其实,像二婶子这样的热心肠的人在当时村村都有,大多男女青年都是靠媒人结合成一家人。
网络时代的今天,刷到相亲角的视频或公众号,看人们举着写满收入房产的牌子,突然想起二婶子的话:“以前说媒是搭桥,现在说亲是算帐。”这是临终前说的,她坟头的草已长了几茬。村里的年轻人都在抖音上“网恋”,可那些隔着屏幕说的“我爱你”,怎么听都像北风掠过电线的尖啸,空落落的。但离婚率远远高于那个年代的不知有多少倍,传统与现代如此的反差。
六、雪地里的等待
待到秋黄叶落,待到凛若冰霜,傲霜斗雪时,村庄的天空就飘起了雪,若大若小。那纷纷扬扬的雪花多像乡村女人的思念。于是,女人们便每天走到村口,一边用毛线编织着密密的心事,一边用目光往村口的青石板路翘望,思念就像手里纳着鞋底密密麻麻的针线。
腊月的村口是块望夫石。
菊婶把毛线针捏得飞快,暗红的毛线在指间穿梭,像在编织一个温暖的梦。她身后的青石板上,已经磨出了两个浅浅的凹痕,那是她站了无数个日夜的印记。每当有背着蛇皮袋的男人走过,她都会抬头张望,眼神里闪过一丝光亮,又很快被雪水冲淡。
金梅姐的等待更安静。她是抱着孩子站在晒谷场边,看雪花落在孩子睫毛上,像撒了把碎钻。孩子不懂妈妈在等什么,只会伸手去抓飘落的雪花,咯咯的笑声惊飞了檐下的麻雀。有天雪下得特别大,金梅姐的头发上落满雪花,远远看去,像戴了顶白发织成的帽子,他顾不得这些,只一个心思看男人的归来。
那大雪中走来的大个身影是谁呢?哦,是梅花家的。
那胡子胡子拉碴的瘦子又是谁呢?哦,是彩霞家的。
……
我家的那死鬼什么时候才能到家呢?村庄女人埋怨着狠心的男人,还在甜蜜地想:我家的要是能快快回来该多好呀!思念如斯,归心似箭是乡村夫妇的真实写照。
这个快节奏时代的春节,村里的留守妇女在微信群里接龙“催老公买票”,一些心思在群里相互侃着。这不由想起我小时候偷听到的对话:“他说挣够了钱,就盖两间楼房”。菊婶对着火塘叹气,“可楼房盖好了,人却成了手机里的影子。”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新建的洋楼上,像给钢筋水泥披了件旧蓑衣。
七、年味的消弭与重生
过年了,杀鸡杀鸭了,有好吃的了,有新衣服穿了。
这是儿时一件很美的事儿,我们常常想,天天盼。盼着盼去着,年就真的到了。
除夕的砧板声是村庄的心跳。
母亲把腌好的腊肉切成薄片,油花在刀刃上颤巍巍的。父亲往灶膛里添最后一块硬柴,火光映得他脸上的皱纹发亮,“今年债还清了”,他小声说,像是说给灶王爷听。我们蹲在旁边剥蒜,看白胖胖的蒜瓣滚进陶碗,像一群不听话的雪团。
过年了还有很多有趣的事儿,什么剪窗花,贴对联、贴门神、放鞭炮,或者跟随父母到乡里赶一场集,就可以见到许多山外的新鲜事。
年夜饭后的火盆最热闹。男人们围成一圈烤火抽烟,火星子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女人们收拾完碗筷,也凑过来纳鞋底,偶尔抬头看一眼天上的星子,轻声说“初七该腌芥菜了”。我们在屋前放烟花,绿色的火星溅在雪地上,像给黑夜扎了无数个小眼睛。
如今的年夜饭桌上摆满了美味佳肴,电磁炉的红光代替了火塘的暖黄。偶尔家里人围在一起,还是在饭店里。侄子侄女们捧着手机抢红包,对桌上的腊肉只夹一筷子。我偷偷揣了块母亲腌的萝卜干回城里,在深夜加班时咬一口,咸香里混着雪的清凉,突然听见记忆中火塘里的柴枝“噼啪”作响,像在说:“回来吧,这里还有你的冬天,年味在这里。”
八、在消逝中打捞永恒
推土机碾过最后一座草垛,当智能手机取代了火塘边的夜话,乡村的冬天正在变成记忆里的标本。但那些刻在骨血里的寒冷与温暖,那些在雪地里踩出的深浅脚印,那些火盆边的笑与泪,却永远在时光深处发着光。
也许我们怀念的不是某个具体的冬天,而是那个能用草垛搭城堡、用冰坨子当糖果的年代,是那些虽清苦却充满烟火气的日子。当城市化的浪潮席卷而来,我们终将在钢筋水泥的森林里,一遍遍地打捞起这些碎玉般的记忆,让它们在心灵的角落重新落雪成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