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沿着盘山公路攀升,空气愈发稀薄清冷。我紧了紧冲锋衣,透过车窗望去,云在山尖缠了半圈,像是哈达浸了晨雾,软乎乎的。这儿,不是江南的秀,是藏地独有的沉,棱角都带着劲。
车停在莲宝叶则的入口处,下了车,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我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到了。”向导扎西吐出两个字,抬手指向前方谷口说道:“你看”。
眼前赫然矗立着一座雄伟的石头城堡,陡峭嶙峋的山峰壁立千仞,山岩像被巨斧劈开,直刺苍穹。
这就是莲宝叶则,藏语意为“尊严的玉石之峰”。举目四望,四周皆是裸露的岩石山体,峭壁上点缀着斑驳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就像一位冷峻的巨人横亘在天地之间,让人顿生敬畏。
扎西告诉我,这里平均海拔都在4000米以上,主峰扎尕尔措海拔5369米,群峰竞秀,危崖林立,“我们当地人都说莲宝叶则是神仙居住的地方,也是格萨尔王征战过的古战场”。语气中带有崇敬和虔诚。
我深吸一口,闻空气中飘来淡淡的雪水味道。尽管阳光明亮,我仍感到丝丝寒意渗入骨髓。扎西看出我的紧张,笑着说:“不用怕,这里有神灵保佑。不过要小心脚下,路不好走。”他指了指眼前的栈道。木质栈道,曲曲折折地盘旋而上,一侧是陡峭山壁,另一侧则是深不见底的山谷,望一眼就会让人头晕目眩。栈道下的岩石形态奇特,经过了亿万年的地质运动,有的像刀劈斧削般锋利,才形成如今这番鬼斧神工的模样。
随着海拔升高,我的脚步越来越沉重,每走几步都要停下来大口喘气。扎西走在前面,看出我的不适,便放慢了脚步。他回头对我说:“当年格萨尔王在这山里征战,条件比现在苦多了。”我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继续跟着他向上攀登。大约二十分钟后,栈道尽头出现了一片开阔地。扎西兴奋地说:“到了!”我顺着他手指着的方向望去,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在两座雪峰之间,一汪碧蓝的湖泊静静躺在群山环抱之中。这就是扎尕尔措——高原湖泊。只见湖水清澈见底,倒映着四周冷峻的石峰和蓝天白云,如同一块镶嵌在群山间的蓝宝石。
我痴痴地望着这美景,刚才的疲惫一扫而空。扎西轻声说:“这湖是神山的眼泪,你看那湖水蓝得多纯粹。”
站在湖边,我感到一阵眩晕,分不清是因为高原缺氧还是眼前美景过于震撼。湖水轻轻拍打着岸边的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在向我诉说着古老的传说。我蹲下身子,用手掬起一捧湖水,水冰冷彻骨,却又清冽甘甜。仰望向远处的雪山,在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银光。那冰川历经千万年,从远古流淌至今,将高山融水注入湖泊,孕育了这片纯净的高原水域,大自然的力量是如此伟大。
告别扎尕尔措,我们沿着湖边小径继续探秘。转过一道山梁,呈现眼前的又是一目景。满山遍野都是奇形怪状的巨石,像走进了一座天然的石雕博物馆。巨石巍然矗立,如同一座古城堡的残垣断壁;有的怪石嶙峋突兀,像一群张牙舞爪的野兽;还有的岩石层层叠叠,似人工堆砌的积木塔。扎西说,这里就是石海,是莲宝叶则最壮观的冰川遗迹之一。
我伸出手,触摸身边一块光滑的巨石,表面冰凉坚硬,布满了细密的纹路。扎西告诉我,这些石头大多是花岗岩,形成于2.3亿年前的印支运动时期。“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汪洋大海,后来板块碰撞挤压,海底慢慢抬升变成了高山。”他一边比划一边说。我点点头,想象中,远古时期大地剧烈动荡,海洋退去,山脉隆起的景象,最终形成了眼前这千峰竞秀的奇特地貌。
我和扎西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中,我们来到一处U型峡谷前。峡谷两侧是垂直陡峭的花岗岩绝壁,高达数百米,谷底却意外地平缓开阔,呈U字形的凹槽一直向远方延伸。扎西说,这就是冰川侵蚀留下的U形谷。“第四纪冰川时期,巨大的冰川像推土机一样从山上缓缓滑下,把原本V形的山谷磨蚀拓宽,就变成了现在这样宽宽的U形。”他解释道。
继续前行,见我在谷底捡起一块表面有明显的擦痕鹅卵石。扎西说,那是冰川携带的碎石在移动时相互摩擦留下的痕迹。有些巨石堆叠在一起,形成天然的石洞和石门,人可以弯腰钻过去。扎西开玩笑说这是“冰川爷爷”堆的积木。当我们走到一处山崖下时,我看到几块巨石凌空架在崖壁上,担心随时可能坠落,令人不禁心生恐惧。扎西看出我的紧张,安慰道:“这些巨石已经在这立了成千上万年,很稳固的。它们是冰川消融时留下的冰碛石,是大自然的杰作。”
在一片开阔的石滩上,我们停了下来。扎西指着远处山腰的一排石堆说:“看见那些像堤坝一样的石头堆了吗?那是终碛垄。”他手指的方向,有几道由碎石和泥土堆积而成的垄岗,横亘在山谷中。扎西解释说,终碛垄是冰川末端融化时堆积下来的碎屑物,就像冰川搬运土石后留下的“尾巴”。“如果终碛垄堵住了山谷,后面就会积水成湖。扎尕尔措就是这样形成的冰碛湖。”他的话使我恍然大悟,难怪扎尕尔措周围都是乱石,原来湖泊是被冰川堆积的土石围起来的。
放眼望去,整个莲宝叶则山谷里,到处都能看到冰川作用留下的痕迹。陡峭的角峰、深陷的冰斗、平整的冰蚀平台,还有星罗棋布的冰碛湖。据说这里共有大小湖泊360多个,像一串珍珠散落在群山之间。扎西告诉我,这些湖泊大部分都是冰川退缩后形成的,湖水主要靠冰雪融水和降雨补给。“夏天湖边开满野花,冬天湖面结着厚冰,各有各的美。”他憧憬地说。我想象着夏季的莲宝叶则,漫山遍野的杜鹃花和格桑花点缀在巨石之间,湖水倒映着蓝天白云,该是怎样一番迷人景象。
不知不觉,我们已经在石海中穿行许久。阳光渐渐西斜,把群山染成了金黄色。我回头望去,来路已经淹没在巨石阵中,进入了一个迷宫。扎西笑着说:“莲宝叶则的石头会变魔术,你往前走几步,回头再看,那些石头的形状可能就不一样了。”我半信半疑地试了试,果然,刚才觉得像大象的石头,换个角度看又像一位老僧在打坐。扎西说当地人把这座山叫做“石头城堡”,因为这里的奇峰异石变幻莫测,深奥无限,就像一座雄伟的石头艺术殿堂。
在一处较高的石台上,我们坐下来稍作休息。扎西从背包里拿出一壶酥油茶递给我,我喝了一口,暖意立刻扩散开来。他指着对面的山峰说:“看到那座像金字塔一样的山峰了吗?那是莲宝叶则的主峰,藏民称它为‘玉石之峰’,因为山体里含有像玉石一样闪光的矿物。”随他的指向,我看到一座棱角分明的雪峰,在夕阳下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扎西接着说:“传说这座神山是格萨尔王的宫殿,那些怪石是他的将士和战马变的。”他的声音低沉下来,生怕惊扰了沉睡的神灵。我静静地听着,望着暮色中的群山,想看到、听到远古战马的嘶鸣和兵器的撞击声在山谷中回荡。
傍晚时分,我们来到另一处湖畔,落霞湖。此时夕阳西下,天边的云霞如同一幅绚丽的画卷,倒映在平静的湖面上,把湖水染成了醉人的橘红色。“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不禁轻声吟出这句古诗。扎西露出惊讶的表情:“想不到你还会诗。”我笑了笑,解释说这是中国古人描写秋江晚景的句子,用在这里竟也十分贴切。
远处有几只水鸟掠过湖面,清脆的鸣叫声打破了傍晚的宁静。扎西说那是黄鸭,每年夏天都会来这里繁衍栖息。我注意到,湖边的湿地上开着星星点点的小花,在晚风中轻轻摇曳。扎西告诉我,那是高山报春花,只有在海拔4000米左右的湿地才能见到。
我们找了一块平坦的岩石坐下,静静地欣赏着湖光山色。夕阳渐渐沉到山后,天空的颜色由橘红转为淡紫,湖面也变得幽暗起来。扎西点燃一支藏香,插在湖边的石堆上。青烟袅袅升起,飘向神山的方向。他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地念着经文。我知道他在向山神祈祷,祈求一路平安。
高原的夜晚来得很快,气温迅速下降,我不禁裹紧了外套。扎西从包里取出一件厚藏袍披在我身上,说:“晚上山风大,别着凉了。”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夜幕降临,满天繁星像宝石般镶嵌在深蓝的天空中。城市里久违的璀璨星河此刻毫无保留地展现在我眼前,银河清晰可见,像一条发亮的丝带横跨天际。我仰着头看得入神,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这片静谧的星空。扎西轻声说:“在我们藏族人眼里,每一颗星星都是一位神灵。”他指着北斗七星的方向,“你看那边,最亮的那颗是格萨尔王的化身,他在守护着这片土地。”他的手指向一颗闪亮的星星在夜空中格外醒目。
深夜的莲宝叶则万籁俱寂,只有山风偶尔掠过石缝发出呜咽的声音。我和扎西裹着毯子坐在篝火旁,他给我讲起了莲宝叶则的传说。“相传莲宝叶则有三百六十座山峰,每一座都是一位山神的化身;还有三百六十个湖泊,每个湖泊里都住着一条龙。”他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格萨尔王当年就在这片山里征战妖魔,最后把妖魔都封印在石头底下。你现在看到的那些怪石,据说就是被镇住的妖魔变的。”我转头看了看身旁黑影幢幢的巨石,在夜色中它们的轮廓更加狰狞可怖,觉得真有妖魔潜藏其中。扎西看出我的不安,笑着说:“不用怕,有格萨尔王和山神在,妖魔不敢出来作祟的。”
我往篝火里添了几根干柴,火苗腾地窜高了,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扎西望向主峰的方向,眼中充满敬意。“以前每年都有很多信徒来这里转山朝圣,绕着神山走一圈,据说可以洗净罪孽。”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沉重,“后来因为环境问题,青海那边的年保玉则关闭了,我们都很担心莲宝叶则也会受到影响。”我知道他说的年保玉则和莲宝叶则同属巴颜喀拉山脉,是青海省著名的神山圣湖,前几年因为过度旅游被关闭整治。扎西接着说:“所以现在我们更加小心地保护这里,希望让子孙后代也能看到这么美的山水。”
听着扎西的话,我陷入了沉思。莲宝叶则的美是那样纯净而震撼,但也正因如此,它是如此脆弱。我想起今天在景区看到的环保提示牌,还有栈道上自觉捡拾垃圾的工作人员。正是因为有像扎西这样热爱家乡山水的人,莲宝叶则才能依然保持着原始的风貌。
篝火渐渐熄灭,我和扎西钻进帐篷准备休息。躺在睡袋里,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窗外的星空依旧明亮,就像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我们。我闭上眼睛,试着让自己平静下来,然而脑海中不断浮现出白天见到的奇景:巍峨的石峰、湛蓝的湖泊、苍茫的石海……这一切都像一场梦,却又真实得让人无法忽视。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了冰川流动的声音,浑厚而深沉,如大地的脉搏。在半梦半醒之间,我梦见自己变成了一块石头,静静地躺在莲宝叶则的山谷里,见证着四季更替、斗转星移。
春天,冰雪消融,我身上的冰棱化作水滴汇入湖中;
夏天,漫山遍野的花开了,蜜蜂和蝴蝶在我身边飞舞;
秋天,寒风起,我目睹最后一批游客离开,山巅开始飘雪;
冬天,我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在黑暗中沉睡。不知过了多少年,我身上长出了裂缝,一棵高山杜鹃的种子随风飘来,在我的缝隙中生根发芽。年复一年,小树慢慢长大,根系深入我的体内,把我紧紧抱住。我和小树融为一体,共同迎接每一个日出日落。在梦中,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宁静与满足,自己本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从未离开过。
梦中醒来,我已里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唤醒。钻出帐篷,只见昨夜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堆灰烬。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群山笼罩在一层淡淡的薄雾中。扎西已经起来,正在用山泉水煮奶茶。见我出来,他笑着说:“早安,昨晚睡得好吗?”我伸了个懒腰,虽然在高原上睡袋里有些冷,但精神却格外清爽:“睡得很好,做了个很长的梦。”扎西递给我一碗热腾腾的奶茶,调侃道:“是不是梦见格萨尔王了?”我笑而不答,接过奶茶喝了一口,香浓的酥油味在口中散开。
收拾好行装,我们踏上了归途。下山的路似乎比上山时轻松许多,也许是因为心里已经被美景填满,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再次经过扎尕尔措时,阳光刚刚洒在湖面上,湖水呈现出梦幻般的孔雀蓝色,与周围灰白色的岩石形成鲜明对比。
站在湖边,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让这纯净的空气充满胸膛。扎西走到我身边,轻声说:“要告别了,和神山说声再见吧。”我对着群山大声喊了一句:“再见了,莲宝叶则!”山谷中传来悠远的回声。那是神山在回应我的道别。
车子沿着来时的公路缓缓驶离,莲宝叶则的身影渐渐缩小,最后消失在群山之中。我回头望去,只看见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影,宛如一场刚刚结束的梦。扎西看出我的不舍,安慰道:“没关系,心诚的话还会再来的。”我点点头,心中默默许愿:如果有机会,我一定会再回到这里,看看春天的花海,冬天的冰川,感受莲宝叶则不同季节的魅力。
车子驶下高原,重新进入平坦的草原地带。刚才还在云端的莲宝叶则,此刻已离我很远很远。但我的心却似乎留在了那里,留在那座雄伟的石头城堡里,留在那汪碧蓝的圣湖旁,留在那片浩瀚的星空下。
却好像还能听见风从石林里钻过的呜呜声,听见湖水轻轻晃的声音,听见扎西的拐杖敲着石阶的噔噔声。
那是冰的低语,是石的回响,是自然与人的对话。百万年的岁月里,冰来了又走,石立着不动,人来了又去。我们都是过客,却也是见证者。见证着大自然的伟力,也见证着阿坝人与自然和谐共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