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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祖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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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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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村庄

一个质朴无华的村庄,一处极易被时光遗忘的角落,却是我心里永远镜刻的故乡。它栖于五大淡水湖——巢湖之滨,秀丽的浮槎山下,山环水抱。自有一种天赐的静气。若您有孟浩然那般恬淡的襟怀,便能望见“绿树村边合。青山郭外斜”的画卷;若您具王安石那般开阔的眼界,则自会吟出“一水护田将绿绕,两山排阔送青来”的佳句;而若您听祖上老人娓娓道来,便知此地曾传“井浮玉叶,塘起金波”的祥瑞——那水光潋滟处,似有千百年不散的灵气。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一条蜿蜒的泥沙小路穿村而过,像是遗落在大地的腰带。它从村头三伢子家房屋后擦过,挨着后面塘埂的北边一排浓荫的树林。跨过潺潺流淌的小溪上小桥,再横穿一垄垄的农田,小路一直延伸到我的家门前,才分出两条叉,一条向北爬坡而上,拐了一个弯,在我家和水海家之间穿过,直抵坡顶那棵遮天蔽目的高大的老榆树,再往上一点儿,视野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草甸铺展在眼前,恍若陶渊明误入了桃花源。老榆树南边有五棵刺冬青树,一年四季常青,正立在堂兄国银家门前;西边是村子大集体时候,留下摇摇欲坠的四间队屋背后,荆棘与杂木密密匝匝,自成一道天然的绿墙;北边是一座典雅的砖瓦小楼,楼内有长长的楼梯,通向下方幽静的院落、乃至最北的尽头;东北角则是一长排砖混一层的平顶房,当头的是宏旺家,他家屋后藏着一条小径,直直下坡,再穿过两家,通向大队部(如今的村委会)和小学校。那条路上,曾印满我们穿着裤衩、打着赤膊、赤脚奔跑的欢笑。

从六银家分出的另一条小路,经他家门口、北边塘、五保户王奶奶的家之后,再分两股:往右拐,沿村的水渠边可通前头山,汇入去邻村龚家垄的路;直走就过水渠桥、老大塘至袁堰村,则能通往前方的水井和村民们家的菜园、山林——那里藏着四季不尽的馈赠。

老榆树前方那片开阔地,叫大观山,说是山,其实是一个岗地,是一方南北纵贯的长方形大草甸,最宜放牛,也是我们童年的玩耍嬉闹之地。草甸南头,是平整的大晒场,是收获季节的集中地,阳光底下稻谷、棉花等农作物白得晃眼。草甸东北面又错落着三处两层小晒场,是用来晒花生、玉米之类的;东面坡地是油茶树、杉木与松树等各种树混生林,西面就是参差不齐的民居。

村前和村后的两条小溪,发源于村北最高处新大塘的水,滋养着一垄垄肥沃的农田。春夏季里水声潺潺,如琴如瑟。沿着村子的东西两条小溪缓缓淌过分流到村东西的农田,再汇入柘皋河,流入了巢湖。

记忆最深处,是与小路平行的那段溪边,有一口水井,那是我们村的生命之井。在那个淳朴的年代,整个村庄的人的生活都仰仗它,无一不是被这井水养大的,多少人是喝着这井水走出山村。小溪泉水格外丰沛,只因两旁山岭上杉木、松树、油茶树等郁郁葱葱,成林成荫,仿佛大地捧出的两汪碧色,护着这一脉清流。

三间砖瓦结构的王氏家族祠堂坐东朝西,年久失修,现已破旧,格局略小,规制却大同小异。祠堂虽无雕梁画栋,神兽列张,但屋顶的杉木笔直匀整,井然肃穆,自有一种庄重的家族气度。堂内依稀存有些许彩绘,因岁月侵蚀已斑驳难辨。几处简单的雕型也带着光阴的包浆。墙体全为青砖,屋顶覆着厚实的青瓦,整体规制一般,据老辈人讲,这祠堂建于一九四五年前后,对于家族人而言,祠堂就是他们的定海神针。

一旦方位落定,各房各家的屋舍便依着规划,在两侧或前后,由近及远层层铺开,渐渐长成一个约三百人的小村庄。它既是血脉的根,也是魂魄的锚。

离村不到三里地,有一座美丽的五四水库,那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大兴水利时留下的杰作。水库得名,是因一帮年青人昼夜用双肩挑出来的,此水库面积近百亩,囤蓄着从浮槎山上流下的水。依稀记得,大坝上热火朝天的场面,在幼小的我的眼睛里,那些用石头垒砌高大的库埂,依然矗立如巨人。水库建成后,水渠蜿蜒而下,经过门前的小溪、农田,绕着大半个村庄,从祠堂门口前缓缓流过。那时洗衣、杀鸡宰鸭等生活洗涤,都要到水渠边。夏天,那里又是孩童们的天然泳池,偶有大人也来凑趣,水花四溅中,暑气尽消。

说起夏天,环绕村庄的农田、沟渠,便是孩童的乐土。捉泥鳅、捞塘角鱼、钓黄鳝……忙得不亦乐乎,常常一身泥泞而归,却满心欢喜。依稀还记得粗南头那颗高大的法梧桐树,叶片大且密度层叠,是村民纳凉的好去处。

还记得法梧桐树旁边不远的那梨树园么?那里藏着我们多少欢乐的时光。我们趴坐在树丫上,悠长的蝉鸣至今留在记忆深处,如一把永不生锈的琴,有手巧的孩子摘下一片叶子,卷几卷,会吹出一曲悠扬的调子,和着蝉音,也是一乐。还没有成熟的梨果,孩子们是“望梨兴叹”,尽管大人们呵斥,还是忍不住去偷摘,摘下后的果子或甜或涩,更是惹得孩子们欢腾雀跃,涩倒了牙,笑弯了眉。

还有坡顶那块长方形的大草甸,除了农忙时作临时晒稻草的场,也是我们的“足球场”那时我们不知足球为何物,却有自己的“赶脚棍”游戏:每人拿一根长棍,把一根短棍(权当球)赶进对方特定区域为赢,力气大的孩子挥棍一击,短棍便飞得又远又高,有时落人泥水交融的稻田里,哪怕溅得一身水一身泥,大家也要争先恐后把它赶出来。那种乐此不疲的劲头,便是孩子纯真的快乐,纯粹得如同草叶上的露珠,南头刮来悠悠的南风。尤其是午后,总把那里变成我们村的“文化,经济,政治中心”。在那里就是什么那不做,只是呆着,便是天底下最凉爽的夏天。夏天还有一个妙处,便是梨树园,山跟前的人家,少不了家家户户前后均有一两棵梨树,只要青色的果实挂满枝头,树下,树上便有打闹声、叶子卷出的笛声、闲聊声不绝于耳,热闹得像一场盛大的节日。等到梨子摘尽,人群便如牧民转场一般,散了去别处消遣,只留一地碎叶和余音。

至于冬天,总是和秋天拉扯着,说不清也道不明。江淮大地的孩子记忆里,冷是短暂的。年长的老人手里总不离“火坛”,火坛是黄泥烧制的陶,形状像一个俊俏的小竹篮,里面放上刚未烧净的草木灰,一只手拎着,另一只手放在坛口烘烤。嘴里念叨“小孩子屁股三把火”,若有孩子伸手凑过去烤火,不过是玩闹罢了,绝非真冷。记得最冷的那回,一夜间门前房后、田野、山坡一片雪白,几天后,水塘边缘的结的冰,可供一个小孩在上面行走,在往塘中心走去,可能就要掉到冰窟窿里了。我特兴奋,那便是我第一次见过的“冰雪”寒冬了。

春天的到来也就平平无奇,万物勃发时,大人们开始忙碌,孩子们该上学了。不过山上的竹笋破土而出的情景,总让我觉得奇妙。那神奇的力量,在缝隙中倔强向上,像极了教室黑板上方写的“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孩子们的收获则是红薯,摘“山里红”(野山楂)等野果,漫山遍野地寻找,有红的,黄的。摘野果时,我们一边摘,一边吃,唇齿间满是山野的酸甜。记得有一年中秋,秋高气爽,星河灿烂,坐在门口瞪大限睛,认真数星星、等月亮,又想极力看清月中的树,朦朦胧胧地像披一层纱,又像一座小山,深邃而肃穆的夜空,便是秋天独有的底色。

如今,村庄变美了,村中的三横一丛的水泥路,在路灯的衬托下,显得那么有轮廓,年轻人多居住在城镇,人却少了。那些曾经的老榆树枯了,梨树园没有了,水井荒了,水渠也不见了。那溪、那树、那井,都如断线的纸鸢,飘向看不见的天际。故乡的月依旧圆缺,地上却再也照不见旧时的影子。

只是当今时代的发展,历史在进步。可它们并未真正远去,只是退进了我的骨血,成了心跳里微微的疼,梦里反复铺展的底色。如海子的《村庄》:“村庄,在五谷丰盛的村庄。我安领下来/我顺手摸到的东西越少越好!/珍惜黄昏的村庄,珍惜雨水的村庄/万里无云如同我永恒的悲伤。”有时我在找井中月影,找树下淋过的雨,却只寻见晒场裂缝里几朵摇晃的野花,像在问:你找谁?

村庄从未离开。它变成了我,我也成了它的一部分。只要我记得,它便活着-——而正因远去。它才如此美好,值得用一生去怀想、书写,安放所有漂泊的心。月光落在纸上,像并水曾经映照过的,那些永远清澈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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