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慧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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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说都市是钢筋水泥筑就的丛林，鳞次栉比的高楼切割着天空，川流不息的车水马龙裹挟着喧嚣，将人们的日子碾磨成快节奏的碎片。可谁曾想，一段浸着泥土芬芳的岁月，竟成了我都市生活里最清亮的注脚，在记忆的长卷上，晕染出一抹隽永的绿意。
那是乙巳年的仲春，午后我与老伴相携散步，忽见邻里几位老友正围在小区一隅的荒地上忙碌。锄头起落间，黝黑的泥土被翻卷而出，混着青草的鲜气与春雨浸润后的腥香扑面而来，丝丝缕缕，沁人心脾。那是一种久违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味道，瞬间叩醒了我们心底沉睡多年的田园梦。
相视一笑，便知彼此心意相通。这片荒地原是小区规划时遗留之地，常年荒草丛生，碎石遍地，少有人问津。如今老友们的锄头，正一点点敲碎这片荒芜的沉寂。我们当即决定加入，与另外两户邻里一道，认领了三四块共约二百余平米的闲土。从此，这片被遗忘的角落，成了我们几家人共守的小天地，成了喧嚣都市里的一方精神原乡。
开荒之初，没有趁手的农具，我们便结伴到喧闹的城郊集市一件件挑选。老王手巧，捡回几个废弃塑料桶，浇地水桶便大功告成。更妙的是，他从老家赤水捎来一根楠竹扁担，笑着说，这楠竹扁担怕是早就在等这场与泥土的相逢。老康与张、李二位老师，则从农市上买来各色菜种，带着乡土的基因，也带着沉甸甸的期许。
垦荒，是一场从芜杂中唤醒土地的旅程。这片荒地底下埋着不少建筑垃圾，野草根须盘根错节，与碎石紧紧纠缠，像不肯松开的执念。一锄下去，“砰”的一声闷响，震得手心发麻——是锄刃撞上了深埋的石块。我们不气馁，轮番挥锄，撬石、拔草、翻土，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进泥土里瞬间没了踪影。手上沾满泥污，指甲缝里嵌着黑褐色的泥土，腰间酸得直不起身，臂膀也泛起酸痛，可谁也没有说过“停下”二字。两三个上午，杂乱的土地竟真的被我们驯服了。新翻的泥土松松软软，像揉匀的面团，映着天光泛着湿润的光泽。踩在上面，脚下传来泥土轻微的回弹，带着一种踏实的质感。那一刻，我们才真正懂得，“万事开头难”从来不是一句空话，唯有亲手垦过荒的人，才懂每一锄里藏着的坚持，每一滴汗里裹着的希望。
新土虽松软，却贫瘠得很，缺乏滋养作物生长的养分。我们买来复合肥，像撒星星一般，小心翼翼地匀匀撒下算作基肥。后来听说油饼是最好的有机肥，我们便寻来榨油剩下的菜籽饼，找了几个泡沫箱，将油饼碾碎拌上清水密封发酵。几日过去，开盖时那股味道虽算不上好闻，却让我们满心欢喜——那是土地最爱的味道，是作物生长的密码。一瓢瓢肥液浇灌下去，仿佛在给这片沉睡的土地注入苏醒的元气。
我们这群人里藏着不少“农事专家”。老张在田埂上长大，辨土质、识节气、懂农时样样精通；老王在乡镇工作多年，学过不少种菜门道，摆弄起农事也是行家里手；张老师、李老师虽是教书匠，却也颇有章法。唯独我和老伴在城里长大，对着这片土地手足无措。好在他们都耐心得很，讲解萝卜喜凉，要种在土层深厚的地方；辣椒喜光，得选向阳的角落；豇豆和南瓜藤蔓绵长，需要提前搭好架子；葱蒜生性泼辣，耐贫瘠，随便撒下就能生根发芽。我们听得入迷，在力所能及的劳作里，一点点触摸土地的脉搏，感受四季流转的韵律。
不过几日功夫，萝卜、白菜、辣椒、豇豆、南瓜、玉米、茄子、葱蒜……十几种菜蔬的种子便在这方土地安了家。我们细细地将种子撒进土里，覆上一层薄土，浇上一瓢清水，仿佛埋下了一颗颗希望的星辰。张老师格外上心，每日清晨天刚蒙蒙亮，她便来到菜园，巡视每一寸土地，看看哪颗种子发了芽，哪株菜苗生了虫。我们半打趣半认真地赠她“张队长”的称号，她也不推辞，乐呵呵地应着，眉眼间满是欢喜。
此后的清晨，便成了我们最期待的时光。送完小外孙女入托，我们便迫不及待地奔向菜园。晨光熹微，薄雾缭绕，菜叶上挂着晶莹的露珠，像缀满了细碎的钻石。松土的人躬身如弓，背影在晨光里拉得很长；除草的人蹲踞在菜畦边，指尖拂过嫩绿的菜叶；浇水的人提着水桶穿梭其间，水珠在空中划出一道道优美的弧线。这哪里是劳作，分明是一幅生动的田园画卷，是邻里间最温暖的相聚。劳作个把小时，日头渐渐升高，金色的阳光洒满菜园，大家便收拾农具散去，或回家做饭，或相约去街角小店小酌一杯。
日子在这样的劳作与欢笑里缓缓流过，像菜园里的溪水，清澈而绵长。那些播撒下去的种子也争气地探出了头，先是细细的嫩芽顶着一层薄薄的种皮，像初生的婴儿怯生生地打量着这个世界。没过几天，嫩芽便舒展成叶片，绿莹莹、水灵灵的，在风里轻轻摇曳。渐渐地，菜畦里便郁郁葱葱起来，青椒挂起了小小的灯笼，茄子披上了紫莹莹的纱衣，豇豆抽出了长长的藤蔓，南瓜藤攀上架子，开出金黄的花朵，引得蜜蜂嗡嗡作响。每到傍晚，我们总绕路来到菜园，摸摸这片叶，扶扶那根藤，像看望渐渐长大的孩子，眼里满是温柔。路过的居民也常常驻足，对着这片生机勃勃的菜园啧啧称赞，眼神里满是羡慕。亲朋们闻讯赶来，采摘一篮新鲜的蔬菜，笑着说，这是城里难得的原生态美味。
最动人的，莫过于收获的时节。看着亲手播下的种子从破土萌芽到枝繁叶茂，再到缀满沉甸甸的果实，那种喜悦，是任何言语都无法描摹的。提着菜篮穿梭在菜畦间，采摘着鲜嫩的瓜豆蔬菜，指尖沾满泥土的芬芳，心里满是丰收的甘甜。小外孙最爱喝那碗清甜的菜汤，每次都捧着碗呼噜呼噜地连喝两碗，小脸上沾着汤汁，笑得眉眼弯弯。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从菜园里刚采摘回来的蔬菜：清炒的茄子软糯鲜香，凉拌的黄瓜清脆爽口，炖的南瓜甜糯绵软。每一口，都带着晨露的清香、阳光的味道与劳作的甘甜。我们品尝的，不仅是原生态的美味，更是亲手创造生活的喜悦，是邻里相伴的温暖。
可美好总是短暂得让人猝不及防。是年八月，一张公告贴了出来，开发商要收回土地建新的楼宇。那一刻，我们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沉甸甸的。我们的田园梦，终究还是被钢筋水泥的洪流惊醒了。看着菜园里郁郁葱葱的菜蔬，看着那些爬满架子的藤蔓，看着那些金黄的花朵，想到它们转眼就要在推土机下化为乌有，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怅惘与不舍。
如今，菜园早已不在，取而代之的是拔地而起的高楼。可那段种菜的时光，却像一粒被埋在心底的种子，生根发芽，长成了一片茂密的森林。我们这些久居都市的人，早已习惯了楼宇的阻隔与快节奏的生活，几乎忘了泥土的触感，忘了生命最本真的模样。是这方小小菜园，将我们重新与土地、与四季连接。我们不仅是在种菜，更是在这片被遗忘的角落里，重新学习如何与自然相处，如何在一锄一耙间，安放对淳朴生活的渴望。
那段时光里的点点滴滴，早已刻进了我们的记忆深处：老王做扁担时的巧思，竹节间流淌的匠心；老张辨识土质时的笃定，眉眼间藏着的对土地的深情；“张队长”巡视菜园时的认真，脚步里的执着；还有那些一起挥汗的清晨，一起分享收获的黄昏。这些瞬间，早已超越了种菜本身，成为我们心底不会褪色的风景，成为岁月馈赠的最珍贵的礼物。
从此，无论身在何处，那份耕耘的踏实、收获的喜悦、邻里的温暖，都将如影随形，滋养着往后每一个寻常的日子。让我们在钢筋水泥的都市里，也能怀揣着一方田园，让平凡的时光，永远带着泥土的芬芳与绿意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