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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慧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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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2/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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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军功章

二〇〇八年元旦,薄暮,父亲走了。

后事落定,我打开他那只旧皮箱。皮面皲如龟纹,年岁久得像是另一个时代的遗物。箱底,我的手触到一只紫红色布袋——布已褪成晚霞将尽时的沉绛色,边缘磨出茸茸白边,可中央那枚五角星,针脚密实,仍是簇新的赤红。

袋中静静躺着四枚章:两枚三等功奖章,一枚抗美援朝纪念章,一枚“和平万岁”。铜质冷然,字口清晰,如昨日才铸。

窗外暮色漫进屋子。那些奖章在我掌中渐渐烫起来。刹那间,耳畔似有炮火滚过雪原,脚步踏过冻土,还有父亲低缓的、带着乡音的叙述——我儿时趴在床头听了又听的故事,原来都藏在这里,藏在他从不示人的勋章上。

父亲从不称它们为功勋。它们只是被收在角落,像收一件旧衣,一段淡去的往事。

父亲周俊昌,字仕林,一九二一年五月生于赤水。祖籍赤水市复兴镇“张二洞口”,山野粗朴的地名,藏着他命途最初的颠沛。祖父周正凯开小土纸作坊,因微薄钱财惹恼匪人,一夜作坊成焦土。祖父悲愤而逝,祖母龙凤珍将姑母送人做童养媳,牵着年幼的父亲,踉跄进城。

城里无屋檐可栖。祖母去李家做长工,父亲不及扁担高,赊些糖果在街角叫卖。母子二人,像风雨里两片紧挨的叶子。

父亲刚能挺直脊梁,便被征为壮丁,编入盐务税警。从赤水到茅台,溯长江至四川自贡、云阳,最终驻守河南信阳。一九四九年九月,信阳解放前夜,部队起义。他褪下旧戎装,成为解放军四十二军一二六师三七六团三营战士。一路北上,在黑龙江嫩江执镐垦荒。

一九五〇年十月,伴着“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中国人民志愿军军歌,父亲随部队赴朝作仗。

四十二军是志愿军入朝第一军。一九五〇年十月二十五日,黄草岭,风雪初起。那一天,他们打响了抗美援朝第一枪。

元旦前夜,部队直插敌后中佳溪。夜色如墨,雪深没膝。他们悄无声息摸掉伪军班,奇袭伪“白骨团”防炮连阵地。枪声撕开冬夜。敌人反扑如潮,他们寸步不退。连队被志愿军党委授予“中佳溪英雄连队”光荣称号。

父亲有时兴致好,会讲起一九五一年二月二十一日那一仗。龙头里防御战,一二六师扼守中元山、画彩峰、圣智峰一线,机枪连配属七连死守阵地。敌人炮火将山削低一层,弹坑套弹坑。战斗班里四人倒下,四人仍在。机枪打坏,弹药接不上,粮袋见底。父亲立在工事里,振臂高喊:“人在,阵地在!”奉命转移时,他从火力封锁线下一趟趟冲过去,抢下枪支,背回重伤的战友。

一九五二年十月坑道作业。父亲已是班长,起初连打眼放炮都不会。他下死功学,不几周,打眼、放炮、排烟、掌锤四门手艺全拿下,教会全班。一回瓦斯熏倒,爬起来揉揉眼接着干。 战时他不要命,平时他苦学文化,把战友当亲人。三等功两次,嘉奖三次。

一九五五年仲春,父亲退伍,安置到赤水县百货公司仓库。保管员、储运员,一干二十五年。

他把仓库当成家。运货的车船碾破清晨寂静,他闻声而起,验货、签单、分门别类,行云流水。换工装,把货物细细打理,拂尘码角,如侍弄珍宝。提货人来,他寻来旧包装,亲手帮人打包规整,生怕途中磕碰。同事唤他“周班长”“周大爷”,叫了一辈子。

出差上贵阳、遵义、重庆,只为采购适销对路的商品。领导让他申请困难补助,他摆手:“还能扛过去。”涨薪名额摆面前,他让:“年轻人更需要。”转干登记表送到手上,他搁在一边:“职工干部,不都是为革命工作?”

这一搁,成了他晚年唯一的憾事。战友退休享老干部待遇,他的养老金仅几百元,医疗保障是普通居民医保。早年战场落下的风湿、肺心病日渐沉重,他走路蹒跚,气喘吁吁,却总不肯去医院。偶有夜深难捱,也只叹一句,怨自己一念之差。 二〇〇〇年八月,市人武部核实档案,将父亲参加工作时间纠正为一九四九年九月十五日。但身份既定,只能从当月算起。

二十余载光阴,追不回了。父亲望着那份批复,眉宇间漫开沉沉无奈。那双曾端机枪鏖战至枪管滚烫的手,那双曾验收过无数商品的手,此时轻抚空寂的膝头,久久无言。

他从不言悔。可我知道,他在意。

可他,我的父亲——祖母蹒跚迎喜报时,她佝偻的脊背骤然挺直;县政府大门外省地县年度先进工作者的公示墙上,他的名字在阳光下格外醒目。那些时刻,初心如磐、奋楫笃行,他从未辜负任何人。

如今,山河无恙,烟火寻常。紫红布袋躺在我掌心,沉实,冰凉。那个讲故事的人,自己也成了故事里的人。

暮色早已淹没房间。我没有开灯,任那四枚章的微光在昏暗中明明灭灭,像不眠的寒星,也像岁月尽头,始终不曾阖上的眼睛。

父亲没有留下别的遗产。只有这几枚章,只有这些故事,只有一脉滚烫的血——流淌在我辈骨血里,在各自的征途上,替他继续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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