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枯燥的一天又结束了,你坐在大厅最显眼的位置,陪伴着你的只有一块不知道用了多久的包浆木桌和一个高低不齐的板凳,每当你想靠一靠椅背时,都会让那断掉一节的支柱把衣服里的棉花絮捅的飞落,这件衣服还是临行前老娘没日没夜紧赶慢赶出来的。最后一位书友合上你踩着梯子,闻着厚重灰尘翻找了小半盏茶有余的《春秋繁露》,跨上书包离开了自己的座位,径直向着门口走去。明明已经在此处上了一个月的工,但是你总觉得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想着或许应该换一个工作,又或者回到朋友那边另寻出路。憋了一天不知找谁诉说,你拖着略感疲惫的身躯,锁上了书馆的大门。
走在狭隘拥挤的巷子里面,你抬起了头,努力地不让刚长出来的抬头纹把眼皮压垮,看了看银海翻滚的天空。
“估计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了。”这样的自言自语不知在这片街道发生过多少次了。
走到胡同口,你来到了当初第一次上下班,让你分不清回家道路的十字路口地标,对面左转角处依旧是那个卖热包子的长辫子男人,说是早餐店,实际上在傍晚时分它也是在营业中,路上只有刚干完活勾肩搭背一同回家的几个大汉和白茫茫的雪花。你曾经是男人的忠实顾客,不仅仅是因为他揉出来的包子香软多汁,更多的是因为他是上班路上最便宜的一家早餐店,但是很可惜,在你劝说他剪发以后,男人便不再做你的生意了,为此你不得不绕路去到另一个巷子里,买大家口口相传经营了将近半百的狗不理包子。不过吃一次后却也觉得不怎么样,无非是在卖相上比长辫子男人做的好一点罢了。在一次的排队等待过程中,你讲你的想法告知了身后一位穿着不菲的老人,老人笑眯眯地拭了拭小拇指上的玉镯,用手指着高高悬挂在蒸笼上的牌匾,露出了残缺不齐的牙齿:“打我年轻时候就在这儿吃包子了,吃了四十多年,早就是我适应它的口味,不是它迎合我啦!”你看着这位年纪远远年长于你的老者,告诉他自己并不在意包子的口味究竟如何,然后同样地在笑容中走下台阶,离开了大排长龙的队伍,逆流在逼仄的巷子中,和队伍里的人群面面相对。
如今,在这个路口,你又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
不对!或许这个味道并不是包子所带来的,每天都走这条路的你对包子的气味早已了熟于心,但是今天你的大脑却从中分辨出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作为一个南方人,在这个陌生的北方,究竟是什么气味能够唤起你内心的悸动?为了抓住这若即若离的清爽,你决定不再向着往常回家这条路行走,但是新的问题又来了,前面这三条路,直行是回家的路,平常从未出现过这种清新。关键在于其他两条路,一左一右,清爽究竟那边传过来的呢?
你决定在每个路口感受感受,只是当你路过长辫子男人的摊位时,却意外的见他顶着了一个全光而不是半光的脑袋了,你很高兴,暂时放下了对不知源的水腥味的执着,转而走向正在忙碌的男人。
男人正在将木质的笼屉从热水中拿出摆放在跨高的桌子上,将一个个小笼包包好并放在笼屉里,手指翻转间就完成了一笼。见你走近,男人并未给你好脸色,或者说在见到你之前他一直都是这个严肃的表情。
“大哥,你这是…”男人在你那蹩脚的普通话说完之前就转过身打开了刚刚蒸好的小笼包,一股白雾从中蹦起,将男人的身影掩盖,多余的一部分也随风扑向到了你的脸上。
此刻,一股不可名状的感觉从你的身体涌出,雪花逐渐定格被艳粉娇嫩所取代,天空慢慢被青绿碧波所冲刷,你甚至下意识的闭上了双眼。身前光头男人所说之话被过滤,你的思绪随着这股寒风飞速南下到了那个带有许多荷叶和莲花的池塘,以及那些夏日。每当你从夯土坎上往下跳的时候,都是此刻这种水汽扑鼻的感觉!
恍然大悟的你现在心快如驹,立刻跑向了平常回家的这条道路,你曾听朋友告诉过你这条路的尽头就是北海。经过邻里时,经常受你教导的小王娃子也没有招呼,本该停下带他识字的你速度丝毫未减。从十字路口到家的这段路不算长也不算短,但是对于长期久坐的你,明显够喝一壶。一个月的两点往返让你对这条全新的道路感到陌生,你坚信往这里走就能够找到水汽的来源,但是渐渐地,你开始有些力不从心,你的步幅窄了下来;你的频率慢了下来;你的双臂再也挥不到之前,你的肺火辣辣地嘶吼,似乎要将一切宣泄出来。你想停下来,自己已经知道方向,反正走也能走过去,不过突然之间,独属于河畔的这种清新味似乎携带着“泱泱水汽”从你的口中,鼻中鱼贯而入,将胸口中的痛处平息下去。你又获得了力量。
“既然还跑得动,那不如早点过去看看。”
两边的高厚土墙在你的余光中富有节奏的倒退着,两边的狭隘越来越小,直到被深蓝的天空和刺眼的白芒取代,你慢慢地停了下来。
雪虐风饕,你没有想到第一次切身领会到北平所带来的震撼竟是在这处皇亲遗址之上。止步于湖堤,你低头看着坚硬的冰面,想着找找自己现在的模样。之前如银蛇飞舞的天空此刻却寂静让你可以清楚的听见自己的心跳,其幅度之大仿佛就要破膛而出,转过头来怒目圆睁地呵斥你。
举目所致皆是素缟,就算是那湖心亭也在先前的大雪中披上了厚厚的裘衣,湖面被一片面饼覆盖,那颜色不一的模样像极了老家泽覃做的麻椒叶蘸面,白里透绿,想到这里,你的鼻子又不得深深吸口这冬日中的凌冽,幻想能够吃到记忆中的温暖。
你自认为自己虽然已出乡许久,但是对于那份味道是不会遗忘的。一吸一呼之间,真的有一股花的清香从脑海里舒展开来,只是这味道并不属于麻椒的微微辛辣,你的心里有些震惊,突然惊醒此刻正值深冬,入眼净是冰雪,如何会有花香!
疾风呼啸,为扎根在你不远处的枯树卸下几分负担,积雪纷纷砸落在白色之中消失不见,微微直起腰杆的枯树振臂一挥,露出了鲜艳的点点傲梅,矗立在白茫茫的风雪之中。鞋子踩在厚厚白雪之上,发出吱吱声响。你走到这颗枯树面前,越是靠近,独属于梅花的幽香愈加浓烈。你暗骂自己居然忘了梅花就是专门在这最艰难的季节盛开的,随即又哈哈大笑了起来。
第二天,你像往常一样早早地去了图书馆值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