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毛毛的头像

毛毛

网站用户

小说
202412/12
分享

战争

入夜,玄宵已深,月光被一片不知连绵多长乌云网住,透过些些缝隙只往大陆洒下几分零零碎碎的清亮白暇,将近处一座大山的轮廓堪堪勾勒出来,更远方则完全处于黑瀑之内。

山中,一处灯火阑珊的军营里,士兵们都已经进入了睡眠,这是三天以来这些人睡得最安稳、最持久的一次觉。盆中火焰仅仅只是一闪的功夫,就有一支小队如幽灵般从黑暗中凸显,三人皆披甲带盔,为首之人身形板正,步幅有力,每一次的抬脚都控制得与上一次不差分毫。借助稀薄的月光,一双忽闪忽暗的瞳孔笔直地盯着前方行进的线路。刚刚下过一场的急雨让这丛林泥地里到处都是混着血与泥土的的污水。随着小队每一次的前行,都会溅起大大小小的泥泞。

继续走了一会儿,队伍中在后面的两个身形稍矮一些的士兵逐渐开始并排行进,见前方之人没有回头的意思,两人开始暗自较劲,利用每一次落脚踩出水花飞向对方,似乎谁溅的最高谁就是胜者。

方维陈励听见后方的声音愈发愈大,立刻知晓两人又没收住玩闹心思,立即停下了脚步,放下武器静静等待着,如同一尊被大圣施了法术的雕像,只有头上的一丛羽饰和枪上的红缨还在随着山风微微摇摆,时而向左,时而向前后右。

两个兵卒丝毫没有发现前方的异样,沉浸在比拼之中,直到眼中出现了第五、第六条吊腿。

顿时,鞋底与泥水搅拌的声音消失无踪,整片军营只剩下火焰劈打木柴声和附近树叶交错的沙沙声。在沉默入定了一个呼吸的时间后,两个小卒回过神赶紧排成了竖排,再也不动分毫,不出声响。

似乎猜到了后方的动静,为首之人重新拔出插在泥地上的竖把,一语不发地继续前进,后方两人也规规矩矩地踏步向前,队伍又恢复了整齐划一的节奏。就这样走了约莫小半盏茶的时间,三个人进入了一块用棘木围织住的较高地,这片区域不算大,但整片军营中,这里的灯火通亮与其他地方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接连不断进出三人小队。穿过扎堆的一连帐房后,一阵穿衣戴甲的声音从内部中传来,几个膀大腰圆身影透过油灯映射在帐布上。

“让我看看一会儿怎么办。”

方维在打开幕布前自顾自地对着空气说了这句话,语气不咸不淡,却携带着一股不容忤逆的气势反弹向后面两个半大小子。

入内,一股臭脚丫子的酸臭味携夹着温热湿润的气息扑面而来。但是众人早已习惯,脸上的神情没见丝毫变化。房内的陈设摆放十分简单,地上布满脚印和毛发。靠门最深处,几张不知从哪里搬过来削平的木头板子拼接起来搭在一堆碎石上就变成了可供十个人同时平躺下的大通铺,上面还躺着三个人,还在呼呼大睡。在床铺边上两步处,左边摆放着一节约莫两人合抱,齐胯高的树干当做桌子用,上面有一支芦苇粗细的香马上就要烧完。右边稍远一点则是一圈用瓦砾石块围成的火炉子,此刻其中却是星星零焰,在上方悬挂着的壶子也不再冒着腾腾雾气了。

“小励子!外面有什么异常情况没有?”

一名豹头环眼的髯须汉子将地上的头盔捡起带上,对着方维说道。

“零水涧今天涨了水,披着甲没法过去,只能卸甲以后过涧,走了百步见对面没有什么动静,我和申丁、申葵又在附近查看了半炷香以后才回程。”

“没有必要这么谨慎,今天午时骠骑将军才和对方达成协议,对面的人也是要休息的,不可能这么快出尔反尔。下午的时候搞那些劳什子玩意儿累死人了,今天晚上我们只要按时巡逻就行。”

大汉说完这句话以后,也已经穿戴完毕,招呼其他两人从床板地下拖出棍刀,走到陈励身前伸手拿了报信用的火药便走出帐房外,在空地中等着后面的三人。

“先卸甲”,随着幕布落下,帐房内只剩下三人。空气中弥漫着紧张。

申丁,申葵二人摘下头盔,露出了清秀稚嫩的面庞,除了唇上颔前几许青涩生硬的胡须有些违和之外,任何人见到这两位少年都会认为会不会是自己村里哪户的放牛娃。

而这方维陈励生得则是犀颅玉颊,鬓若鸦堆,长相十分不凡,不过此刻却正用那双摄人心魄的龙目盯着五步外的两个小毛头。

“可知军纪?”

两人没有接话,话茬直梗梗地落到了地头上。方维见此也不恼怒,搬来一块木头板正地坐了上去。

“如若不知,那可知父为子纲?”

显然二人都知晓这个道理,便将聋拉的脑袋抬了起来点了点头,相视一眼过后对着方维跪下,并伸出双手。陈励见此举动,也未出声阻止,默默起身,走到炉边泡上一杯温茶,然后对着两人的脸泼了上去。

“这些水本来好好的呆在炉里面,想要喝不过用一只手提着把儿往杯里一倒就可以了。现在这杯里的水全洒了出去,地上,衣服上,甚至你们脸上,这个时候要是想喝这些水,又该怎么办呢?只能花功夫重新再烧一壶!这要是平常时候也就罢了,那要是来了客人怎么办,只能干等着!”

一只手从方维背后的床板上举起来。

“老陈!你小点儿声!”

陈励没有理会后方那细如蚊嗡的请求,依旧在唱着他的独角戏。

“在家里让客人久等茶水是件不礼貌的事情!而在战场上因为纪律松散导致重大伤亡乃至吃败仗——可就不是有关礼不礼貌的问题了!”

陈励后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军队中,每一个人代表着一滴水,而装水的炉子,就是军纪!一个没有军纪的队伍在战场上就是一群乌合之众,难堪大任!任何时候,我们都不能放松警惕,你永远不知道敌人在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以什么方式对我们展开进攻!”

战场上铁器交错的声音仿佛从脑海中显现,传到每个人的耳中。

陈励越说越激动,双手握拳在腹前,胸上、头顶挥动,洪亮的话语穿透了黄白的麻布穿到附近帐房里,引得一些人出帐寻找声音来源,其中不缺一些骂街詈语。到这陈励才停下自己激昂的演讲,慢慢平复激动的情绪,已经血红的双眼盯着两个不知所措的年轻后生。

“你们的父亲临死前将你们托付给我。给我记住!你们已经没有依靠了!我大坪村的男人,死也只能在战场上光荣的死!这样,在底下面对祖先的时候,我们才能挺起身板说,我们是为了自己家的妻儿老小,为了自己的村子,为了江山社稷而战死的!”

话音落地,三人再无言,各自静静地保持之前的动作。

“说得好!不愧是曾经的大坪第一才子!”

稀稀拉拉的鼓掌声从后方传来,被扰了清梦提前起床的三人故作揶揄道。

此刻,距离军营大门八百步的哨塔中传出一阵急促嘹亮的哨声,打破了山间的宁静,激起远方的几只惊鹊。

“砰!砰!砰!”

几乎是同一时间,在战鼓前随时待命的大头兵举起了手上的红漆棍狠狠地打在上面,音浪如同海啸般从山下逆流而上,覆盖了整片营地。

“全军整装!全军整装!”

一盏接一盏的白黄不断亮起,由点点逐渐蔓延成为一大片,把军营照的通亮。

一骑白马从军营大门冲入,骑士一只手高举着一枚黑白相间的令牌,另一只手竭力控制马儿的辔头,一路直上到骠骑营前,无人敢阻拦。哨兵下马,双膝重重砸在泥上,对着眼前一片漆黑寂静的帐房大声汇报:

“报告大将军!龙骑小队在马鹿口遭到敌军埋伏,队伍副领回来报信后,将什长手令和消息传达过后也因负伤奔疾而牺牲!敌军!正在潜入我方营地范围!”

话语未尽,哨兵便彻底被眼泪和抽泣夺走了理智,放声哭泣起来。今天龙骑小队在夜巡前选择了让他去站哨。

“左卫!即刻下达之前的命令!让十二个百夫长照计策行事!立刻准备迎战!”

“是!”

一身穿戴慎密的男人从漆黑中出现,火光在他脸上扑腾挪转,一会儿在下巴上,一会儿又蹦到鼻子上,让哨兵看不清楚其神色究竟是慌张还是沉着。几个呼吸后,男人消失在哨兵的视野之中。

“回到自己的行伍去,等待百夫长下令!”

帐房中传出一句话,再无声息。

哨兵退至木篱笆外,突然注意到地上有一块晶莹发亮的白玉,走近拿起来一瞧却只是一片羽毛,其另一面早就已经被污泥所沾染。

方维在听到警报的第一时间便带着屋内众人与申字百夫长的队伍汇合,入行待命。百夫长清点完人数以后,询问那只什伍仍未集结完毕。

“报告!陈富贵什长在半刻钟前提前接班出去巡逻了!此刻应该正在返途中!”

话音刚落,陈富贵便带着三个手下匆匆而来,其中包含他在内有三人的皮胄都中了箭矢。一至行伍,陈富贵便对着百夫长说:“对方五人为什,配有两名弓箭手,十人相应!”

“我明白了!敌军可至马树径?”

“我们就是在马树径遭遇的埋伏!”

百夫长闻言脸色一变,又接连的问了陈富贵几个问题。

申丁申葵在行伍中的地位最低,只能在队伍的最后垫着脚看阵前激烈讨论的长官。四面八方地踏步声,脚踩泥水声,低沉的战鼓声和各行伍骚动传来的声音完全断掉了什长和百夫长的对话声。

“你说!会不会是对面打过来了!”

“那难道是对面给你来送粮食了?!”

申葵悻悻地用手抓了一下眉毛,顺手又往额头上一挪,抠出一些白屑。

即便临战,申丁也难得要抓住呛到申葵的机会。平日里申葵仗着自己嘴皮子利索,老是在劈柴输了以后在口才上找回场子,今天终于算是两线皆败!

“所有人!立刻向马树径方向出发!”百夫长铆足了气儿仰面大呼,火光照在他的脸上,本就憋得涨红的面孔现在就像一个被柴火烧红的锅炉底,一股股白汽儿从脑袋上冒出。

方维从前方绕到队伍最后,一语不发。

随着距离军营大门越来越远,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重重的跑步声。月亮生怕大家看不清路,把自己身前的薄云给拉开,尽情地将苍玉挥洒在山顶,山腰和山下,一路照亮申字行的道路。一路上申丁和申葵几乎每跑动十步都要看看四周,不知所措的神情在他们四目相对以后更加浓厚,几乎要幻化为泪水弥漫在眼眶里面。

不可预测的东西对于少年来说是一种惊喜,因为他们喜欢探索未知,更喜欢探索后一切得到大白的获得感,更更喜欢真相大白后出现的,全新的未知。

申丁和申葵在三天以前还是大坪村的村民,那个时候他们也不姓申,姓刘,一个叫刘春伯,一个叫刘毛伯。他们都是自家的长子,自从上面一纸文书将全村的壮年男丁征走以后,他们便成了家里的顶梁柱,与所有大坪村里的长子们集合起来支起了全村,避免了其他村子前来打家劫舍。

又过了两天,村里又进了一波气势汹汹的官兵们,幸好申葵眼尖认出了为首之人乃是当初召走大伯、二伯和爹的人,这才阻止了身边蠢蠢欲动的伙计们。然后,他们又被带走了,一切的场景就像十几个时辰前一样。只是涉世未深的他们依旧沉浸在对未来的期待中,浑然不觉战争是一件可怕的事情,每个人脑子里想的只有建功立业,成就貂尾……

此时此刻,营地后方二十余里的大坪村里,一位妇人用麻匹擦去红肿眼尾上的泪珠。月亮女神在这里依旧无私,慷慨地为妇人驱除了院内的黑暗。若是站在女神的肩上,眼前很容易就能够看到整个大坪村的妇女和总角孩童都在自家院子里,望着东南方向那片战火纷飞、喊嚣宣天的焦土。而大坪村里的妇童们,却是被那心善的土地爷筑起的重重山峦给挡住了视线……

“跪下!”

骠骑将军被一个大头兵狠厉地踩住腘窝,没有防备就跪在了敌军首领面前。与肥头大耳、油臂膘肚的他不同,敌军首领看起来更加符合一个将军的身份——一顶光溜溜的脑袋上生出许多虬纹,一道从四白开始的疤痕顺势而下隐入到黑丛丛的髯须中。此刻,这位光头领袖正环抱双手,任由一条条手指粗细的血管在小臂上游走,居高临下地看着朱奇正。

“你很不错了!只是日防夜防,家贼难防啊!”

光头大汉撂下一句话以后哈哈大笑,似乎怎么嚣张都不为过。周围的甲胄也受其感染放声讥讽,骄狎地盯着一脸颓败的朱奇正,不过后者不是因为在战争上的失败而感到挫败,而是因为自己至今没有办法分辨出叛徒是谁挫败。

“好了!兄弟们准备打扫战场!今天大胜,回去敞开吃喝!”

光头大汉翻身上马,驱使着被鲜血上色的坐骑慢悠悠地踩过地上横七竖八的身体,在即将走出军营时又回头对着手下指着朱奇正叮嘱:“千万把他给留住啊!咱们折了这么多兄弟,就指望着他这颗摇钱树回本儿了!可坏不得!”

又是两日,清晨时分,一轮初升的红日挤走昧旦,视野能及的地平线上,一支队伍从远处奔袭至大坪村。就在今日,一名豹头环眼的官兵在全大坪村村民前,宣布了从此他们归顺于岭南国,成为镇南王子民的消息。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