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丽是被一缕若有若无的薰衣草香水味给勾醒的。
由于加班,可丽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多了,入门的一刻,一张纸条从门缝被带起,可丽用扫帚将其扫进撮箕。墙上的时钟如她所料依旧停滞在早上的七点十七分,玄关处的皮鞋和运动鞋也是和早上出门时候一样的杂乱,鞋架被打翻在一旁,厨房里的铁锅残留着没有捞净的面条,灶台上放着一只碗。心里有些憔悴,可丽不想再和这个男人大吵一架了,她在心里默默发誓,尽管这已经是不知多少次的立誓。每当她狠下心要与男人做出切割的时候,那个男人总会抓住她内心最容易攻破的软地,令她一次又一次的抛下机会给他重新来过。
“他只是有点邋遢而已。”
没来得及洗漱,可丽就在沙发上睡着了,52寸的液晶电视上面的节目实在枯如食蜡,令人感到无味。看来男人又要加班到凌晨了。整个客厅中只有入户门的灯光远远地照在了可丽的侧脸和半边身子上边。曾几何时,这个女人也是人文学院的院花,多少青年才俊对她示过好,请其进餐,送其装饰,为其写信。但不知为什么最后偏偏却和那个送她薰衣草的男人走在了一起。仅仅不过五六个春秋,可丽脸上就长出了崭新的旧纹,这些皱纹从她的眼尾爬出,一根一根地蔓延,两道浅浅但又十分显眼的法令纹框住了她的嘴角,在灯光的照射下没有一丝微笑。
一股清香在脑海里一闪而逝。只是感到晃个神的功夫,可丽睁眼后看到电视上面的节目突然变从《我们结婚吧》变成了《非诚勿扰》。她不知道自己已经睡了多久,手机因为电量耗尽也像一块板砖似的被丢到沙发缝里,可丽为找到它又白白摸索了几分钟。望着窗外深蓝色的夜空,可丽笃定现在已是午夜时分了,对面十四楼左边那户人家不到晚上十二点绝对不会熄灯。陈太太跟她有些麻将桌上的交情,说自己每天晚上都要看完13台的《情缘未了》才会熄灯,但是陈太太有一个习惯,她总是会把自己代入到剧里的人物中去,在刻意营造的黑暗孤独中哭上十几分钟才会心满意足地上床睡觉。
“这样的故作心碎让我的生活更加丰富,情感更加饱满了!”陈太太在打麻将的时候手快嘴更快,经常一圈没打完就已经说了好几个故事。
陈太太认为自己应该体会世间所有情况下的喜怒哀乐苦痛悲,为此她做出的许多的努力——周六日去到医院随便找一个待产房,与产妇的家人们一起等待,要是见别人焦急不安地走来走去,她也会有模有样地学着别人走来走去;要是看人家坐在凳子上双手抱拳一言不发,她也会找个凳子坐下来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等到产妇婴儿一同从产房推出,她也会在人群的最外围替所有人感到高兴,这是陈太太发自心底的,最纯正的情感。
思绪飞回到这个80平米的小房子里,可丽突然想到自己还没有洗漱,匆匆走向浴室。
流水经花洒的分割变成一道道水刺扎进可丽薄可透脉的手心上,冷得她往回缩了缩手。等到又放了一会儿水,可丽这才又伸手试探水温。
一澡过后,可丽感到精神焕发,走出淋浴区透过层层水雾来到洗脸池前面。
“当时做干湿分离应该做彻底一点的,这镜子老是得擦干净!”
打开镜子后面的柜门,取出一瓶又一瓶,形状颜色各异的护肤品,可丽毫不心疼地涂抹在自己脸上,身体上。玫瑰、洋甘菊和桂花分子在整个卫生间横冲直撞,一股及其冲鼻的香味伴随着开门流向客厅。
可丽敷着面膜将正在充电的手机开机,时间赫然是晚上十点三十。还未等到屏锁解开,一道道的消息便不断地浮现在手机上,不出意外的全是广告和推送。
“怎么120还打了几个电话?不就是不献血了吗?至于这么不舍吗?”
可丽用大拇指一下下地划在屏幕上,眼神扫视着有价值的信息。
终于,从屏幕底下浮现出来的绿泡泡让她稍微一喜。
“丽丽快点来第一医院!刘子山住院了!”——陈太太的语音在晚上十点十一分发送了过来。
等到可丽十万火急地赶到医院的时候,陈太太早已经在门诊里最显眼的护士中心站等待着她了,看样子比她还焦急。
子山不是应该在公司写代码吗?为什么会跑到情人山上去?在路上陈太告诉了可丽刘子山是被一对小情侣发现掉到大岩石底下的,情人山上由于其独特的地貌,山腰处有着许多大大小小独立的岩石拔地而起。被救起的时候刘子山已经昏迷过去了,脑袋同时被救的还有一个年轻貌美的女学生,要不是她还有意识在不断呼救,那对腻歪的小情侣根本不可能会发现岩底下还有人。
望着重症监护室里吸氧的刘子山,可丽此时感到百蚁噬心。伤心、悔恨、担忧和愤怒掺杂在一起令她有些呼吸困难,冰冷医院走廊里,两端的逃生指示牌散发着幽幽的绿芒,寒气不断地由两肺侵蚀进血液传遍全身,试图将大脑里的情绪压制下去。她决定先去找找那个女学生,可是医院的工作人员告知她女学生只是小臂轻微骨折,稍微做了一点措施以后便和来接的同学回学校去了。
“呃……”陈太太站在可丽的身侧,极力地想要说点什么东西,但是却始终像被人给肚子狠狠痛击了一样,只会哼哼。
“我有点事情先去处理一下,陈太,你帮我在这里看看好吗?”
“这个…”
“你欠的帐今天以后就不用还了!”
可丽撂下这句话以后便穿着未来得及换的睡衣走向电梯,绵绵软软的小猫拖鞋踩在医院的地板砖上寂静无声。
“小姑娘!给你纸!”
网约车司机此刻也快要哭出来了,察觉后面越来越响亮的啜泣声赶紧抽了几张纸往后递去,生怕后座上的小姑娘一个想不开就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情。
“有什么困难跟叔叔说!叔在开网约车以前也是一名心理咨询师啊!”
很高兴,司机在这段十三分钟的路途中没能撬开可丽的嘴,但是同时也没有让可丽做成一些可怕的事情,比如跳车之类的。
“我从来不绕路的!只按导航走!”
可丽走向小区,背后传来这样一句话。她也转过身子,在这场短暂旅途中的末尾第一次开了口,对着司机道:“我从来没说我想不开!”
目送这辆比亚迪秦离去,可丽又轻轻地说出:
“我只是不明白…”
北方的冬天从不会对任何一个人手下留情,可丽的话语在出口的一瞬间便被北风冻作一串串冰汽,在地心引力的法则下被寒风重重的砸向路边的马路牙子,隐入堆堆白雪消失不见。
可丽不知道自己昨晚是怎么睡着的,孤独寂寞的夜晚本就难眠,何况又承受了背叛之痛的她?好在今天是周六,也幸好自己的工作是双休。不过一切都没有意义了,她昨天晚上只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及时止损,抽出身离开这段失败的感情。一张大床上面,孤零零的一个人只占据极小一部分。可丽想着,难怪当时刘子山坚持要买一米八的床,怕我闻着,摸着。无所谓了,那我就遂了你的愿,从今以后我们两不相见就是了!。
翻身下床的可丽准备拉着昨晚收拾好的东西离开,却瞥见了床头柜上未合严的第二层抽屉。
“好像还没看过床头柜。”
伸手拉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物盒静静地躺在里面,一张有点眼熟的纸条贴在上面,写着:哇!恭喜丽丽找到第一个惊喜!还有更多的在等着你哦!加油努力!
可丽认出这是刘子山的字迹,心中带有疑惑地拆开包装。那是一瓶紫色圆盘状的GUCCI香水,薰衣草的香味扑鼻而来。可丽隐约感到不对,作为女人的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什么东西还没有发现,脑海深处的两根弦始终差一点搭上。她站起身来反复蹀躞,不知不觉便走到了门口的玄关处,看见了撮箕里面的纸条。
可丽捡起被揉成了一团的纸条,翻面上写着:卧室里面有惊喜哦!集齐惊喜可以召唤小刘同学!后面还有更多等你探索!
手机铃声响起,是陈太打来的电话。
“丽丽!那个女学生来了!诶……你还是亲自来看看罢,电话里面说不清楚!” 惦记着欠账的陈太果然没有离开,生怕自己没有做到位让可丽收回承诺。
难道这件事情真有其他隐情?可丽内心天人交战,最终还是决定去一趟医院了解事情的全部面貌。
打开出租车的后备箱,可丽将行李放了进去,防止又回头跑一趟拿行李。
早高峰的道路十分拥挤,可丽足足花了四十五分钟才到达医院。响亮的高跟鞋跺地声和滚轮声从众多脚步声中欺身而出,回荡在医院大厅里,走廊里。
“你的意思是你们之前不认识?”
“是的。大叔是为了拉我一把才摔下去的。”
“我真的很感谢大叔,姐姐,我这点心意请你务必代他收下。”
女学生把锦旗挂在病床的正上方,随后从最新款的GUCCI包取出了一沓不厚不薄的牛皮纸信封,双手递给可丽。
可丽接过信封,手指传来的摩挲质感让她想起了八年前的那个深冬,那个时候刘子山和她正在后海赏花。天空碧蓝如洗,雾霾还没有像今天这么严重,京城上方的阳光和煦温暖,洒落在她的发丝,眉梢和肩头处。他们在后海公园走着走着便走到了一处亭子边,一旁一位大爷正忙碌着经营自己的移动三轮儿小摊子。
可丽牵着他那宽大的手掌撒娇要一串儿糖葫芦解解馋。
八年前的刘子山不像现在这么无趣,笑着用食指刮了一下可丽的鼻头,转头就向老板要了两串糖葫芦。
当时可丽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当然,刘子山也是,谁让他有着这样一个美丽且善解人意的女朋友呢。
一手拿着果大蜜甜的糖葫芦,一手挽着刘子山的右臂,一对情侣漫步在北海石道上,看着树上洁白无瑕的梅花绽放,湖边的垂柳重焕新枝。时不时还要被刘子山的冷笑话给冷到:
“这个冬至,小乌龟生病了,蜗牛说要去给它买药。但是过了很久乌龟还是没有等到蜗牛回来,乌龟只能抱怨说:’再不回来我就要歇菜啦!’,却听见门外传来蜗牛的声音:’你在说我我就不去了哦!’”
可丽听完从鼻子里蹦出不屑声,随即轻轻地在刘子山的大臂上掐了一下,感受到了独属于皮革的光滑质感,那与这份牛皮纸封的质感竟能如此相像。
“对了!这束花您也收下吧!”
思绪被女学生的话语拉回,一束典雅优美的薰衣草被女学生从一边拿过来。
“我和大叔聊天的时候碰巧知道他也是来采摘薰衣草的,大叔住院以后,我托我男朋友帮他在情人岩下采了几株包好送了过来。”
可丽接过花束,一股甜甜的清香弥漫在她周围。
将女学生送出房门,可丽拉来一只四脚凳坐在病床边,抱着薰衣草一会儿盯着刘子山那颗被包了大半个后脑勺的头,一会儿又起身拿来病历本翻看,一会儿又盯着监护仪上面的数据发愣。
最后可丽看到了刘子山的手机,就在他那件养了七年的牛仔裤里,一齐同其他物件放置在病房入户的柜子上。现在,可丽又陷入了两难境地,究竟是不打开手机,还是打开呢?要是不看的话,万一刘子山有别的外遇呢?
扶额静思了将近五分钟后,可丽还是决定打开手机看看,毕竟,她还想知道家里香水的事情。
微信、QQ、邮箱、抖音、微博、小红书都没有可疑的消息啊,难道被消痕了?
正当可丽思考还要不要查下去时,一则带着红色标签的消息弹框吸引到了她。
“3000天——纪念日——昨日未完成代办事项”
可丽点进信息,手机跳转到一个代办APP中,上面的日历中密密麻麻排满了许多的条目,其中占比最多的是关于工作项目的,不是改代码就是写代码。目光逐排移动到了昨天的日子上,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代办,携带着大大的“未完成”标签。
“3000天——纪念日
为了纪念和可丽在一起的3000天而建立
1. 准备好coach最新款的薰衣草香水,为避免缺货,该子任务需在上午11点前完成。
2. 买下丽丽上个月与陈太谈论的那只玉镯,向丽丽表示最诚挚的忏悔,送上去的时候记得说‘玉不琢,不成器。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城市,我的牵挂只有你一个人,也正是因为有你的陪伴和建议,我才能够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我保证,以后一定会将更多心思放在家庭中来!’
3. 去情人山摘两朵薰衣草花,一定要让摘野生的,这样才能表达我的心意!##陈太的建议。”
刘子山没有做对不起可丽的事情,他只是太痴迷于工作,太想要保障两人的物质生活,以至于忘记了从前的他。
或许是太久没有接到来自刘子山的惊喜了,她本来也已经早就习惯接受与程序员的同居生活,但是现在有些不知所措,始终保持着伏头姿势。
泪水低落在钢化膜上,留下一道道痕印,屏幕开始不断切换应用。
刘子山的病房里面只有他一个病人,他的床位刚好靠窗,此时太阳刚好准备向京城告别,明亮的红霞刚好穿过栋栋大楼的间隙从窗口射进整间病房,把他的侧脸晒的红红的,就和第一次跟可丽表白的时候一样。高架桥上不断传来杂乱刺耳的引擎声,可丽是被外面的声音给吵醒的。在看完了刘子山的手机后,可丽就决定留下来照顾他了。她走到推拉窗前关上了窗户,医院的玻璃不知道已经多久没有请人清理了,留下了众多白花花的触印,阳光透过玻璃变得有些漫漶不清。
陈太中午来送饭的时候向可丽表示了歉意,为自己的提议感到十分抱歉。
可丽很难受,她清楚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脏被硬生生的划成了两个,虽然在生物学上心脏有左右两个心室心房之分,但是显然可丽现在并不觉得自己的心脏是这个样子,一个在还在抽搐,另一个已经彻底没了动静。她也有过想强行忍着郁结的心情,把那只盛着红烧肉盖饭的碗一把砸到陈太的脸上的冲动,但是大脑的理智却又认为陈太是出于好心而为刘子山出谋划策的,要怪只能怪世事无常,谁又能料到会出这一档子事。
刘子山还是没有醒过来,探测仪上的图像归于直线的时候,可丽还在窗户边上吃着红烧肉盖饭,纠结着应不应该将整件事情推到那个女学生的身上。
刘子山进入病房的第二个夜晚,仅仅不到三十个小时,刘建成和花苹薇刚刚坐上去往第一医院的出租车就收到了可丽的第二通电话,在出租车上相拥而泣。
可丽回家以后马上就要天亮了,她在书桌上的花瓶里倒出了一个戒指盒外加一个被卷成了柱状的塑料袋。花瓶是玉壶春瓶样式的,所以可丽是将整株假花抽出以后才得到这些东西。塑料袋并不是透明的塑料袋,里面紧紧地圈着一张张人民币。
不知道戒指盒的材质是什么疏水材料做成的,取出以后其表面居然没有沾到一丝水渍,在灯光的照耀下焕发出暗紫色的光芒。
打开盒子,一枚不知道几克拉的戒指平常地伫立在中心处,可丽试着想象刘子山会以什么样的一种方式向自己呈递这份戒指,大概会和那些偶像剧里面拍的差不多罢。
将戒指放入右手的无名指上,果然十分契合手指的尺寸。可丽不断地用自己的食指擦拭外指环,从花头的左边一直滑呀滑,滑到右边,最后被这个小小的、闪亮亮的凸起给挡住,始终没能划到一个完美的圆环出来。可丽将手心翻过来面对自己,沉吟了一会儿后用左手的大拇指和中指慢慢地将戒指转动,直到花头直突突的对上自己的视线才停下。钻石很亮,就像今夜天上的星星一样,话说回来,可丽已经忘记上一次出现这么透亮无云的夜晚是在什么时候了,难得今天没有来自霓虹灯和其他光亮的污染,自家的这个位置还真的是一个不错的观星点。举目向天空望去,可丽一眼就注意到了东南方向的一个星星,这个星星比周围其他的星星都要明亮许多,一闪一闪的,冥冥之中就像是在发摩斯电码一样。
那个行李箱和双肩背包还是没有被白整理,可丽辞去了工作,搬到了离这里600公里外的家乡自主创业。她在剩余的积蓄中抽出一部分盘下了一块半亩多的农地,跟那个满嘴土话的老农谈了四五次后,种起了成片成片的薰衣草地,用一丛一丛的灌木在一片片的麦子地中围出了一个圆型,吸引了许多游客到这里观光打卡。每当情侣们在导航的指引下穿过阵阵麦浪来到这片花海的时候,都可以看见一个用几根木头棍子打成的门面,最上面有一个牌匾,边上高高悬挂着一颗枯萎的薰衣草。有人建议那个眼角泛纹的半老徐娘换一个新鲜的挂上去,反正也不差一个两个,对此老板娘总是施以浅浅的微笑,并不作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