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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毛的头像

毛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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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4/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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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羽”计划-田埂上的纸飞机-侯万覃

很久以前,我家边上静静地沉睡着一处广阔的废弃耕田。尽管那里已是杂草丛生,却堆满了七七八八的黄色钢架子,无论是田埂上还是地里都可以见到。相当一段日子里,一群头戴黄的、白的、蓝的安全帽的人还会跟我家对门的毛伯一起上到地里,这指指,那点点。

这片田地在为我们孕育哺乳了几十上百年以后,又要在别的地方为我们贡献出最后的养分了。小小的我还意识不到未来将会发生的事情,不过倒是清清楚楚地记住了爸爸、毛伯以及队里花伯伯几人跟身着西服、手戴银表的人争的面红耳赤、唾沫飞溅的场景。各自为战、据理力争的人群和这块一百多亩的地被一条明暗晦涩的硬土泥路拦开,最靠近大路的一片地就是毛伯家的。

毛伯只是一个称呼,他并非姓毛,全是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儿子,所以村里的人会叫他“毛毛”(队里年纪大的老人会这样)、或者叫他“毛子”(大多是他从小玩到大的伙计)、以及他这些伙计的儿子,叫他毛伯。作为澧水河畔月亮岛八组中年一辈最小的孩子,他并没有得到应该得到的特殊关照。

我奶奶年轻的时候分配到矿上,以挑石子儿赚分,她和毛伯的母亲文婆婆私交甚好,用那个时代的话说,她们这一批人是经过了”党和生命考验”的人,彼此之间有着深厚的革命友谊。作为老一辈带大的、土生土长的农村娃娃,我没少在村里的田埂边听这些老奶奶追溯回忆当年的峥嵘岁月、青春记忆。

李爷是毛伯的老爹,并不是我们本地人,他是一个战斗英雄,十分注重集体荣誉和利益。年轻时转业到队里,这个操着吴腔软语的男人在行为举止上可一点儿也不软弱,那是出了名的公私分明,当然,也一毛不拔。毛伯前面还有两个断代大的姐姐,因为生的早,所以口音不太像我们这边的西南官话。早些时候,家里大姐二姐成了家,分家搬到外面去住,只有每年初二初三才回到队上给李爷拜年。一直到毛伯谈婚论嫁,跟河对面一户人家要成亲的时候,李爷不愿意了,发话表明自己的态度——“侬要是走了,我这地留给谁去呀?分给大家啦,我又不是土豪!”

毛伯的新家本来已经选好在河对面一处宅基地,为了留住李家最后一个男娃,李爷不惜承诺把家里7亩黑土地全留给他,只为让毛伯把家安在自己身边。

说这话时,李爷戴着那只洗的发灰、年龄比毛伯还要大的绿军帽,用浑浊的双眼看着他。奶奶说毛伯胸口戴着一个大红花,止不住的从口袋里掏出劳白沙一根一根点上,门外两张摩托车油门轰动的声音不断在挠动屋内三个人的心弦。见其不为所动,李爷挣脱文婆婆的搀扶,颤颤巍巍地走到主席画像前,两根手指夹在油腻的纸张上轻轻掀开,从缝隙里拿出一个泛黄老旧的纸飞机,头部尖端还有着淡淡的泥印,散发出阵阵清香。

“毛毛!侬看!这是什么啦!”

李爷用皮松肉弛、枯如槁木的右手拿着纸飞机的尾翼,朝着毛伯抖了一抖,飞机便行云流水般地滑翔出去,丝毫没有受到多年尘封的影响,不过因为后劲不足,在空中打了两个圈就掉到了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啪叽”声。

毛伯眉间凝结如墨,浓烟从鼻孔喷涌而出,和喷气式飞机在天空中留下的尾气一样,都是那么洁白、笔直。他把烟头丢到地上,用光滑油亮的皮鞋踩了两脚,扣了扣干净的鬓角:“我跟他们再商量商量吧。”随后出门上了车,众人都没再说话,唯剩两驾125的引擎轰隆声回荡在李家的院子里慢慢消失。

奶奶捡起纸飞机,把前面撞平了的部分又抚尖递还到文婆婆手上。

“没想到你们俩还留着这个物件儿,这得有二十多年了吧!”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为了积极响应国家的要求和号召,这个位于大山深处的小镇也开始了如火如荼的社会主义建设,有许多的专业人员和技术工人来帮助、教育村民如何科学地开采矿石、处理砂石。虽然队伍上生产力基础十分薄弱,但是每一个人在工作的时候都是充满了激情和干劲的,不论是采石场还是其他地方,工人们获得的工作资料和成果大部分都是优先投入到建设民生基础设施上的。大家在空闲时间的娱乐生活并不是很丰富,像现在,全国各地扎根生花的游乐园、网咖网吧、电影院和KTV,连北京、上海我想都没有多少人见识过、体验过,更不用说咱们这个中部地区武陵山边陲的小地方了。

但也不能说那个年代的孩子就比如今的孩子过得更无聊,难道是因为农村的现代化设施不够吗?难道是没有手机、电视机、电脑?实则不然,整个地球,跨越古今,不论是在东南沿海的小渔村、西北边陲的帕米尔高原,还是在3000年前的北非的金字塔下、北美的密西西比河畔,都会这么一批幻想着无忧无虑、自由自在,并且为其付诸努力去实现的孩子。乡镇少年有着独属于他们的消遣方式,一旦尝到了甜头,便会沉迷于其中无法自拔。

因为李爷是队里推举出来专门管粮食的生产队长,所以当时在我们队,此前几乎所有比毛伯年纪大一些的伙计都因为在地里放纸飞机,乱跑乱窜遭到了李爷的“严厉批评”,这是有一套规范体系的,具体内容就是:第一次发现,予以口头教育;第二次发现,没收纸飞机,并且晚上下工后上门告知父母。如果有情节严重的,譬如下地丝毫不顾及庄稼的,被抓到以后全家就得挨处分。当毛伯也到了这个年纪的时候,自然也是不出所料地染上了“毒瘾”,也怪我的老爸,作为木龙潭队年轻一辈的大哥大,毛伯自然会跟着他东跑西跑。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老大坏蛋小弟混蛋,我的老爸小时候尽鼓捣一些“破坏生产”的物件,上到用队里边角料手搓自行车,下到偷纸折飞机,仓库里、地里、水库边时不时都得少点东西。尽管爷爷每次都原物赔偿,但是老爸还是被李爷列入到了重点管控人员名单里面,要是某一日队里又丢了什么材料,李爷肯定会先来我家调查一番。也正因我爸什么都略懂一点儿,当时也算是青年一代的偶像,那些孩子一旦想造个什么玩意儿了,都喜欢找他,让他传授知识。而毛伯偏偏放着弹弓、知枪这些不爱,偏偏就对我爸爸折的纸飞机感兴趣,于是乎,折纸飞机的原理和技能,就这样跨过了时间的长河,从我老爸身上传承到了他手上。

有一日大家放工回家,父亲堪堪从后山池塘跑回来关上门的下一刻,爷爷他们便从生产队上走到了家。我家和毛伯家是对门,父亲还没来得及在厨房里的烧火圈子边上晾好衣服,就听见了对门传过来的呵斥声。

透过窗户,奶奶清楚地瞧见毛伯扯着耳朵跪在他们家堂屋,一边是拿着细芦苇的李爷,义正言辞在说些什么话。

毛伯取经后,耗了一晚上折的破风“流线型”纸飞机被发现了,当李爷下工回来看到其摆放在桌上最显眼的位置,心里估计是想起了当年自己教训过的两个前人,可能是想要提前扼杀毛伯在田里放纸飞机踩踏庄稼的行为,李爷表现的十分凶恶,比之前抓我老爸的时候凶多了!谁能想到平日和和气气,极少大动肝火的男人这一次居然这么恐怖!幸运的是,文婆婆在这个时候及时的出声缓解屋内的气氛,李爷并没有再做出更多的行为,最后只是用眼神狠狠地剐了他一眼以做警告。原以为事情就这样过去了,但是,人是没办法抑制自己的天性的,飞机已经做出来了,哪有不玩的道理?

几天的风平浪静过后,黄昏再度降临,当大队的扛锤工人和插秧育苗的农民伴着日月同辉的金蓝离去时,毛伯便会用“屎遁”的故技重施跑到生产队的公厕等待时机,直到公厕最后无人,西边的金黄彻底褪去,被淡蓝色的黑夜和点点繁星替代后,慢慢地扒到窗口,探头观望,从左边的住宅圈子到右边的农田,中间一条明亮的大路就这样摆在他的面前,如同通向自由的路。

月光清冷,照耀着在五尺泥巴路上孤单寡淡的小小身影;月光朦胧,给路上快速奔跑的毛伯披上了一层薄薄的外衣,企图用它的努力帮助毛伯模糊敌人隐匿身形;月光圣洁,道路上的每一处泥泞,每一处坑坑洼洼和每一颗想要绊倒毛伯的石头,都在它的月华之下无所遁形。在后来的日子里,毛伯把纸飞机交到我的手上的时候,总是会笑着告诉我,到最后,他享受的反而不是纸飞机从手中飞出的感觉,而是一种将至未至,将满未满的期待感。从木龙潭生产队的公厕到家前宽阔无垠的农田只有三百步的距离,那是毛伯在未来几十年都不会忘记的心轻飞扬。

这张纸飞机在月下不断起伏,一会儿从东头升西头降,一会儿又从西头升东头降。

另一边,李爷一家四口人在院子里正急的团团转。

“莫不是掉到屎坑里去了,怕人撞到不敢回来了?”

翻遍公厕所有坑位以后,他们依旧一无所获,站在公厕前商量毛伯可能出现的地方,殊不知只要转头,就能看着一只泛着银白光辉的纸飞机正从公厕的屋顶上方起飞降落。

李家折返回队里寻求帮助,我的爷爷奶奶,街坊邻居,甚至爸爸都参与到了李家这场“寻子”的大运动中,大半个村子被火光照的通亮,“李毛”这个名字在队里面也是此起彼伏,跟那远处的飞机遥相呼应。

最后是我爸爸先找到的毛伯,他目标十分明确,一听到李爷的消息就撒腿往田里溜。

“你还不快跑!你老头要打死你的!”

我爸在田梗上的大路远远就看见毛伯在稻谷地里大步流星,迂回折返,收不住声就对他开了口。

等毛伯从地里面回到乡间的大路上时,以李爷为首的一群人早就举着火把等候着他了。

“好玩是不啦!”李爷的面庞在火焰的扭曲下活脱脱一幅怒目金刚的样子。

我爷爷转身对后面说道:“孩子已经找到了,大家就先回吧!”众人应声,慢慢退去。空气有些安静,只剩下远处踏灰溅泥的文婆婆和两个姐姐的快跑声传来。

毛伯的脸上还带着几点黄泥,李爷站在路上面,蹲下抓住他的衣领一把就提了起来。

“跟我回去!”

队里面人头攒动,都仰着脑袋望着进来的大路方向,见李爷扯着毛伯的耳朵快步回来,又各自回到屋中默契地点起油灯。

“跪下!”

扑通一声,毛伯双膝赤裸裸地磕到了青石地上,李爷没有把他带到屋里,而是直接让毛伯跪在塔坪,打开自家大门,正向着堂屋里。

“我李深同志深受群众人民的信任,被推举为生产队长,在工作中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唯恐辜负大家的期望。遇到破坏生产,妨碍革命的,不管是大人还是小朋友,不管是跟我李深关系好,还是有过摩擦矛盾的,我都秉持着祁奚举贤的原则,一视同仁,从未有过偏袒、包庇任何人的行为。”

一旁的文婆婆听着李爷只顾对空气自言自语,连忙招呼大姐到我家借了一块麻坯,偷偷地垫到毛伯身下。

“在家中,我时刻谨记党和国家的教导,对自己,对妻子,对孩子都是严格要求,三令五申要让大家做好榜样,不要松懈,不要贪图享乐。但是今天,我感到十分自责,这十分中有三分是责怪自己没有尽到一个生产队长应该做到的义务;还有三分是责怪自己没有做好一个父亲,教子无方,导致其做出了破坏田地的行为;最后这四分,是责怪自己辜负了队里信任我、拥护我的群众。”

言毕,李爷用衣袖轻轻地抹去了眼角和泪沟里残留的泪水,低下头郑重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黄色的小本本划拉了几下,然后走到了毛伯的身边,一齐跪在地上,任凭文婆婆几人劝阻拖拉都不肯起身。

李爷家的煤气灯很亮,甚至都盖过了月亮,昏黄的灯光从高处洒下,拉出长长的影子落在我家。爷爷坐在屋里从头到尾抽完手卷烟,打开门走了出去。

“李大哥!我说你家娃娃也没有犯什么天大的错误!细伢子嘛!哪里晓得这么多,有错就改,你何必这样呢!”

屋里的奶奶听完这句话便把跪在地上的爸爸拉了起来,扶着他慢慢走到窗户边,看着爷爷用常年敲石头的大手把李爷拉了起来。

“你的努力大家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请你不要自责。况且毛毛他也只是在田里面放飞机,就是为了好玩不,怎么可能想着糟蹋庄稼呢?我们木龙潭三十几户人家有细伢子,你看看有多少个是没有在这个田里面耍过闹过的,要我说,毛毛这个行为就只需要照之前的、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扣分就扣分,你说是不是?”

爷爷拿着两个搪瓷水杯到水缸里舀了个满,回头递给毛伯:“来,毛毛跑了这么久,该喝点水,你爸爸口渴了,也要喝点水。快!给你爸爸送去!”

毛伯伸手接过第一个水杯,放在自己脚下,又捧着第二个水杯,小心翼翼地走到李爷身边,唯恐洒出一点水到地上。

“爸爸!对不起!我不应该在田里面玩纸飞机的!我以后再也不这样了!”

一声长长的鼻息,看着周围文婆婆等人期盼中带着哀求的眼光,李爷伸手接过了水缸,那上面印着伟大导师和几名少先队员的画像。

“明天我就辞去职位吧!说到底还是我的失职!没法开脱!”

天空落下细雨,一滴滴砸向路边的积尘,空气中弥漫着令人心安的味道,这是人类基因中所携带的踏实信号。李爷摆手示意事情到此为止,院子里的人也收回了目光。

第二日,所有人看着眼前这片占地125.3亩的水稻地,寂静无声。李深同志带领几个人赤着脚在田里面找了大半天,最终只带上来那张沾满泥巴、机翼机身黏在一起的纸飞机。

毛伯没有踩踏庄稼,李爷还是没有辞掉这个位置,大家反而更加的信任这个讲话有点女子气的人了。李爷也没有辜负大家,株守林泉,再也没有接受其他调任,为这方水土贡献出了自己的一生。

飞机又飞过天空,只不过这一次是我在田梗上奔跑,李爷也不可能在从后山上爬出来抓我了。坚实的地面带给我巨大的动力,一步又一步地追向滑翔离去的纸飞机。四面八方,纵横交错,放眼望去,这片田地的道路皆是宽阔平整,像血管一样布满人的全身,在此刻,我居然拥有着125.3亩土地,没有任何人能够阻止我在这里做任何事情。

不知道在地里追赶了多久,我回头望向已经是沥青压铺的大路,大人们此刻都还没有我眼前的一株杂草高,不过得幸电子产品没有达到最鼎盛的时代,我还是能够清楚地看见毛伯挥动着张开的手掌和西服男手上那只反光的手表。

纸飞机飘啊飘,在空中东转西晃,终究还是轻轻地回到了我的眼前,仿佛是气我三心二意,不关注它一样,把大人们挡得严严实实。

姓名:侯万覃

联系地址:上海市延安西路1882号

就读高校:东华大学

专业:教育技术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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