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山色如黛,华蓥峰光似玉,在这渝东灵秀之地的怀抱深处,悄然隐着一座始建于南宋绍兴十六年的古刹——塔坪寺。八百年光阴如流水,冲刷过宋塔的砖缝、明坊的雕纹、清铁塔的檐角,却未曾带走那一抹红墙的庄严与银杏的温柔。每到秋末初冬,山风渐凉,晨雾微起,寺中那几株历经二百余年的银杏便悄然换装,将整座禅院染作一片流动的金色幕布。
我与Amy并肩走在山间石阶上。她素来爱静,不爱喧闹的景点,偏爱这般僻静的古寺。她说:“人声太响,会惊走佛前的光。”今日,她穿着一件驼色大衣,围着浅蓝色围巾,发丝被山风吹得轻轻扬起,目光却始终落在前方那片金黄之中。我知道,她是来看银杏的,也是来看自己的心。
还未入山门,便先见两株高耸入云的红豆杉,并肩而立,枝干相倚,宛如一对守望千年的恋人。当地人唤它们“恋人树”。Amy驻足仰望,轻声道:“原来不只是我们才相信相守。”夏日里,这树结满红果,如点点朱砂缀在青翠之间;如今虽已不见繁果,那份缠绵相依的姿态,依旧令人心动。塔坪寺属藏传佛教宁玛派,红教僧人视草木有灵,山川皆具佛性。这并生之树,不正是信仰对自然最深情的礼赞?
踏入山门,眼前豁然一亮:故宫般的红墙在深秋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朱砂色泽,而头顶之上,银杏叶已黄到极致,仿佛将整个秋天都熬成了金箔。风起时,叶子如蝶恋花般翩然旋落,有的轻贴红墙,有的飘入放生池,有的覆在宋代石塔的檐角,还有的,静静躺在青石板上,铺成一条“碎金地毯”。我们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时光在低语。
Amy蹲下身,拾起一片完整的银杏叶,叶脉清晰如掌心的纹路。她轻声说:“你看,它多像一把小扇子,扇走了烦恼,也扇来了寂静。”我望着她灵动的侧脸,忽然想起三十年前我们在茫茫人海中的偶遇,也是在银杏树下。那时青春正好,以为世界尽在掌握;如今行至中年,才懂得人生最珍贵的,莫过于此刻——有人陪你,在一座八百年古寺里,看一场不为谁停留的落叶。
塔坪寺的红,不是凡俗的红,而是藏传红教僧袍的颜色,是密宗宁玛派心中慈悲与智慧的象征。寺中僧人不多,偶见一位身披绛红袈裟的老僧缓步走过,手中念珠轻转,目光低垂,似已与这山、这树、这墙融为一体。Amy曾问我:“为什么偏偏是红墙配银杏?”我说:“因为五行中红是火,是信仰;黄是土,是归处。火燃尽妄念,土承载本真——恰如人生。”
我们绕塔三匝。这是红教的规矩,右绕佛塔,以示敬意。塔是南宋原物,砖缝间嵌满岁月的苔痕,塔身镶着的彩瓷片,在阳光下泛出幽微的光泽。Amy闭目合十,默立良久。我不问她许了什么愿,只见她眼角有泪光轻轻闪动。或许,她也在向这八百年的沉默叩问一些答案——关于无常,关于爱,关于如何在纷扰人间守住内心的平静。
暮鼓响起,低沉的声音悠悠荡过山谷。我们坐在接引殿前的石凳上,看最后一缕阳光从银杏叶隙间漏下,洒在红墙上,像镀了一层佛光。Amy靠在我肩上,轻声说:“如果有一天我们都老了,还能一起来这里看银杏吗?”我握紧她的手,点头:“只要恋人树还在相望,银杏还染秋光,我们就还在。”
美丽的世界,因你而不同。 在这喧嚣尘世的一隅,能与一人共赏一树金黄、一堵红墙、一寺八百年的寂静,又何尝不是一片只为我们展开的崭新天地?
银杏金黄,禅院深秋。人生不过是一场落叶归根的旅程,有人匆匆赶路,有人驻足凝望。而我何其有幸,在此拾得一片宁静,一份相守。
塔坪寺不言,却道尽一切:繁华终将落尽,唯有爱与信仰,如红墙不褪,如银杏年年复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