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的夜,是悄然围拢的。不过五点钟光景,窗外的天光便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一寸寸地收了去。暮色先是沉郁的蓝,继而转为暧昧的紫灰,最后凝成一块严丝合缝的、厚重的墨黑绒布,将整个城市笼在其中。远处楼宇的轮廓淡去了,只剩下一窗窗或暖黄或冷白的灯火,疏疏落落地亮着,像悬在虚空里、彼此无关的星子。寒气是有的,却非凛冽的北风,而是一种沉静的、无处不在的沁人心脾的凉,贴着玻璃窗,悄悄地向屋内漫溢。
屋内是暖的。暖气片发出极轻微的、催眠般的嗡鸣。我正对着电脑屏幕上一片闪烁的光标发怔,文档里的字句,到了这个时节,也仿佛被冻住了,僵硬而艰涩。年终的种种芜杂,未竟之事的重量,还有那随着夜色一同沉降下来的、莫可名状的低回情绪,都淤积在胸口,堵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这时,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妻子Amy端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茶走进来,放在我手边。瓷杯与木质桌面的碰触,发出一声温和的钝响。“歇会儿吧,眼睛都看直了”她的声音不高,像她此刻的动作一样,带着一种熨帖的柔和。
我依言向后靠去,揉了揉眉心,接过那杯茶。是正山小种,琥珀色的茶汤里,蕴着一股温厚的、带着松烟气息的甜香。暖气与茶香交织着,将我与窗外那无边的夜色,暂时隔开了。
Amy没有立刻离开。她走到窗边,撩开一点窗帘,望着外面。“又是一年冬至了,”她说,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我听,“夜最长的一天。”
“嗯,”我啜了一口热茶,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稍稍驱散了胸口的滞闷,“长到让人觉得,天亮是件很遥远的事。”
她回过头,脸上带着她惯有的、那种沉静的笑意。Amy是心理咨询师,平日里见的,多是人们心里那些缠杂的结,晦暗的角落。但她身上,却奇异地没有那种职业性的、审视的冷峻,反而有一种炉火般恒定的温暖与接纳。她说,做这一行,首先要学会的,便是在漫长的“心理黑夜”里,陪人坐着,等那一线微光自己透出来。
“你觉得,‘最长’之后是什么?”她忽然问我,不是咨询师的口吻,只是妻子平常的闲聊。
“是……变短。”我答得有些迟疑。
“是啊,”她走回来,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是‘转折’。长到了极点,往后的每一分钟,白昼就在你看不见的地方,悄悄往回挣一点地盘。古人说‘冬至一阳生’,真是智慧。最黑的时刻,其实藏着生的开端。”
她说话的声音平静而清晰,像在叙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道理。我望着她。她今天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高领毛衣,暖光落在她的发梢与肩头,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光晕。窗外的夜是那样沉,那样绝对,几乎要让人相信,这黑暗是永恒的常态了。但她的存在,她的话语,却像这房间里稳稳亮着的灯,不耀眼,却足以让人辨清方向,感到安心。
我想起她有时做咨询回来,也会带着一身看不见的疲惫。她不说,但我能从她比平日更久的沉默,或是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时微微蹙起的眉间,读出些许。她倾听那些幽暗的心事,吸纳那些情绪的潮汐,自己便也需在更深的静默里,慢慢将那些重量沉淀、消化。我问过她,如何能一直保持这样的平和。她说,无非是相信“过程”,相信黑夜有自己的长度,而人的韧性,往往比自己以为的,要长那么一点点。“所以,”她看着我,眼里有洞悉的微光,“你心里那些觉得‘过不去’的、‘漫长’的东西,或许也只是到了它的‘冬至’。接下来,该是转向的时候了。”
她的话语,像一颗小小的石子,投入我沉寂的心海,荡开一圈细微的涟漪。那些淤积的焦虑、岁末的惶惑,仿佛被重新放置在一个更辽阔的时序里审视,不再那么咄咄逼人,而是成了某种必然的、且将转换的节律的一部分。冬至的智慧,原来不止于天地自然,也在于人心起伏。阴极而阳生,绝望处或藏转机,倦怠时亦孕新生。我们需要这至暗的刻度,来丈量光明的可贵;也需要在似乎无尽的等待中,学会相信那悄然发生的、向上的趋势。
我们不再说话。我继续喝我的茶,她拿起手边一本翻了一半的书。书房里只剩下书页偶尔翻动的窸窣声,和暖气低吟般的流动声。一种深沉的宁静包裹着我们。这宁静不同于空虚,它是饱满的,是一种无需言语填塞的、相互陪伴的笃定。我们就这样,在一年中最长的夜里,共享着一室灯火,和一份对“转折”的、心照不宣的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她合上书,站起身。“该吃点什么了,”她说,“冬至的仪式感,总还要有一点的。我去煮几个汤圆?芝麻馅的,你喜欢的。”
我点点头。她走出书房,不一会儿,厨房便传来轻轻的水声,碗碟声。那声音寻常极了,却在这至深的夜里,显得格外生动而坚实,像生命本身平稳的脉搏。
我再次望向窗外。夜色依旧浓稠如墨,但看得久了,竟也从中辨出了一丝层次。远处高楼上闪烁的航空警示灯,像一颗固执的、永不眠息的红色心脏,在缓慢地跳动。更远处,也许有未眠的街灯,将光晕染在低垂的云层上,透出朦胧的、熹微的亮色。我知道,此刻在星球另一面的某处,太阳正开始它不可逆转的回返之旅。而我这里,最深沉的黑夜已然莅临,并且正在一分一秒地,走向它的尽头。
当Amy端着一碗白玉般的汤圆进来,清甜的香气随之飘散时,我心里那点剩余的滞重,忽然松开了。汤圆很小,碗里的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她的眼镜片。她摘下眼镜擦拭,样子有些可爱。我们分食着那碗甜暖的食物,仿佛也一同分食了这份穿越长夜、静候光明的耐心与希望。
原来,抵御漫长寒夜的,从来不是对黑暗的否认或逃避,而是点燃属于自己的一盏灯,是身边有人为你添一杯热茶,煮一碗甜食,是用一种平和的信念,告诉你:夜正深,但不会更深了。此后,每一刻,都是离光明更近的一刻。
这,或许便是冬至,给予我们最朴素也最珍贵的人生隐喻。我握了握Amy的手,她的手温暖而柔软。
“谢谢。”我说。
“谢什么?”她微笑。
我看向窗外,又看看她,没有回答。但我知道,她懂的。就像懂得所有静默里的言语,所有黑夜尽头,那必然到来的、熹微的晨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