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句子,会在生命里扎根。
少年时,与“腹有诗书气自华”的初逢,像一枚温润的玉落入心海。起初不觉,却在往后岁月里,漾开一圈圈清雅的涟漪。那时懵懂,只觉词句铿锵,未能全然领会这七个字里,深藏关于精神与容颜的温柔密码。
我总想起被那一些书页照亮的面孔——比如我的中学语文老师傅先生。一位清癯的老人,常着蓝色中山装,走在人群中极易被忽略。可当他立于讲台,谈起《诗经》的“关关雎鸠”、屈原的香草美人、杜甫的草堂,语调抑扬顿挫如歌唱,眼眸里便有星河流转。说到酣畅处,他会即兴吟诗,那些蛰伏在故纸堆里的精魂,经由他深情的嗓音,重新变得血肉丰满。那一刻,他额上的皱纹如智慧沟壑,微驼的脊背因承载过丰厚的文明,显出一种谦逊的弯曲。那周身萦绕的安详场域,便是“气自华”最生动的注脚:非关权势财富,而是灵魂被伟大思想滋养后,自然透出的内敛光晕。
然而让我第一次真切触摸这“气”之实体与重量的,是傅先生赠我的那本《写作教程》。作为语文课代表,我常去请教,与他结下忘年之交。毕业前夕,他郑重地将那本边缘磨损的旧书递到我手中。翻开泛黄扉页,是他苍劲有力的字迹:“忘年交,学好汉语言文学,做好文化传承。”短短十余字,墨迹已淡,情意却浓得化不开。纸张薄如蝉翼,仿佛承载不动如此厚重的嘱托。我捧着它,像捧着一颗依然温热跳动的心,一段亟待续写的文明薪火。
那本书从此成了我行囊里最沉的行李。它教会我的,远不止写作时布局谋篇。在无数迷茫的深夜,摩挲粗糙封面,我仿佛能看见傅先生昔日伏案批改的身影,听见他温和坚定的叮嘱。扉页上的字不再是静止墨迹,而是活着的泉源,一次次洗去精神的惰性。我终于明白,“文化传承”四字,就在每一个方块字的间架结构里,在每一处声韵的平仄起伏间,在我们能否接过那支可能比身躯更重的笔。
于是懂得,文学著作的阅读与传承,是这世间最平等也最私密的修行。我们无法选择出身,难料际遇,容颜会老,财富会散。但任何时候,我们都可以打开一本书,走进文字构筑的丰饶世界。在那里,可与庄子化蝶窥宇宙玄机,与东坡立承天寺下感旷达,陪简·爱走过荒原听她说“我跟你一样是人”,在卡夫卡的城堡外体味无望的荒诞。每一次阅读,都是一次灵魂嫁接,让古往今来卓越心灵的智慧,如透明养分悄无声息流入血脉,重塑骨骼与肌理。
这“气”,便在日复一日的浸润与代代嘱托中悄然生成。是内在气质充盈后的自然外溢。在你凝神静思的眉宇间,在谈吐从容的措辞里,更在面对荣辱得失时那份不易察觉的淡定。当生活风雨袭来,被书籍武装、被嘱托加持的灵魂,会自然调用东坡的“一蓑烟雨任平生”,记起傅先生目光里的殷切,于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保有热爱它的勇气。这份“气”,是精神的脊梁,让我们在世俗洪流中不致轻易折断。
“腹有诗书气自华”,非仅鼓励读书的漂亮口号,更是深刻的生命哲学、庄严的文明接力。它告诉我们:真正的优雅与力量,源于内心的建造与传递。读过的每一行诗、每一个故事、每一种哲理,连同那句沉甸甸的“学好汉语言文学,做好文化传承”,都如细密针脚,在无声无息间为我们编织一件独一无二的精神华裳。
这件华裳,不惧水火,不染尘垢,贴身而藏。随年岁愈增,其光华愈是温润如玉。窗外依旧是喧嚣扰攘的世界,但我知道:书架上那些静默的书籍里,藏着无数浩瀚星辰与宁静港湾,更藏着傅先生那本旧《写作教程》所点燃的不灭灯盏。
愿我们都能在奔忙间隙,为自己留一盏灯、一卷书的安宁。让我们不断地、耐心地,用闪着光的智慧和淌着温度的文字,填充自己的“腹”,滋养自己的“气”。终有一天,当我们立于人海,无需言语,那由内而外散发的恬淡辉光,自会昭示一切——我们曾怎样虔诚地走过与书为伴的夜晚,怎样郑重地接过那支沉甸甸的笔。
我们的生命,便这样被悄然点亮,终成华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