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诞节清晨的寂静是被微信那一声“叮”划破的。屏幕上跳动着儿子Alex的名字,简短的留言像一枚温润的石子,投进我这片日渐沉缓的心海:“爸妈,新年快到了,寄了盒你们爱吃的车厘子,祝一切顺遂,红红火火。” 后面跟着一个憨笑的符号。我的目光停在那“红红火火”四个字上,眼眶没来由地一热。我知道,那红色,要来了。
午后的门铃果然带来了一个方正沉重的纸箱。拆开层叠的包装,那一颗颗深红近乎墨紫的车厘子便猝不及防地涌了出来,挤在雪白的保鲜膜与泡沫托里,像一场寂静而丰沛的雨,下在了我家的茶几上。它们红得那样深,那样沉,仿佛将遥远的阳光、异国的雨露,还有一整季的等待,都凝缩在了这圆润的躯壳里。
指尖触碰,是意料之外的凉,坚实地包裹着内里饱满的果浆。我拈起一颗,走到窗边的光亮里,它便成了一枚小小的、不透光的红宝石,边缘泛着天鹅绒般的光泽。我下意识地拿起软布,一颗一颗,极轻柔地擦拭。水珠拭去,那红色愈发纯粹、深邃。
这无意识的动作里,忽然飘来一句古语:“雏鸟反哺,情深意长。” 我的手顿了顿。那雏鸟衔来的,或许就是这样一枚枚浸润着晨露与心意的浆果么?只是我眼前这深红,穿越了比山林更远的关山,盛放在工业时代精准的低温里。
我将它们盛在素白瓷盘,端进厨房。打开冰箱冷鲜层的门,一股柔和的冷气拂面。我小心地将瓷盘安置在最中央,像完成一个郑重的仪式。合上门,那片浓烈的红便被暂时封存于一片澄澈的寂静与微光里。这冰箱,多像一座现代的巢穴啊。我想起《增广贤文》里那朴素的五个字:“鸦有反哺之义”。义,是道理,是本分。可当这“义”穿过千山万水,化作掌心一粒具体而微的冰凉甜润时,它便不再是纸上的道理了。李密在《陈情表》中泣诉:“乌鸟私情,愿乞终养。” 那“私情”二字最是戳心,那是撇开一切纲常礼教后,血脉深处最原始的回响。此刻,这冷藏的寂静,是否也封存着一份属于ALEX的、未曾明言的“私情”?他记得我们随口提过的喜好,他计算着物流的时间,他按下支付密码时,心里可也掠过一丝如我这般的、微颤的满足?
等待冰镇的时辰里,回忆自己浮泛起来。二十多年前,那个小小的、温热的身体第一次躺在Amy臂弯里的重量,仿佛还在。他幼时生病,是Amy彻夜不眠,用棉签蘸了水,一点点润湿他干裂的嘴唇;他学步跌倒,我强忍着不去扶,看他瘪着嘴自己爬起……那时付出一切,只觉得是天经地义,何曾想过“回报”二字?父母的爱,大抵都是这样单向奔流的河,只求润泽,不问归途。而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回流”的呢?或许是他第一次用稚嫩的小手,将幼儿园发的饼干留一半塞进我嘴里;或许是他工作后第一个春节,用并不丰厚的薪水,给我买了一辆我看了许久却舍不得买的乐高法拉利车模。每一次,都像一颗小小的、温暖的石子,投入我心河,漾开一圈圈酸楚而欣慰的涟漪。这便是“哺鸦心,跪羊意”罢?乌鸦反哺,羊羔跪乳,这天性里的温柔,竟真的在我这烟火人家里,找到了它最平凡的印证。
冰了两小时,我取出瓷盘。车厘子沁出一层细密晶莹的水雾,红得愈发鲜活诱人。我再次洗净,盛在玻璃碗中。这一次,我不再迟疑,拈起一颗放入口中。牙齿轻叩,破开微韧的表皮,冰凉清甜的汁液瞬间迸发,夹杂着一丝极淡的、属于远方的酸,恰到好处地平衡了那蜜意。那凉,那甜,那丰沛的汁水,顺着喉咙滑下,却有一股温热,从心底最软的地方,丝丝缕缕地升腾起来,直抵眼眶。
我望向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远处的楼宇亮起星星点点的光,每一扇窗后,大约都藏着一份相似的守望与奔赴。想起那句“动物尚知反哺恩,人当怀德报亲亲”。德,是铭记;亲亲,是去爱那给予我们生命的人。这“报”,从来不是等价的换算,而是情感的接续,是爱的循环。它让奔流的河,有了温暖的迴湾;让单向的给予,成了双向的滋养。这滋养,不再轰轰烈烈,恰在这日常的一粥一饭,一声问候,一盒跨越山河的、深红的果实里。
夜渐深,我拿起手机,给Alex回了条信息:“车厘子收到了,很甜,特别甜。” 想了想,又补上一句:“儿子,谢谢你。” 我知道,他懂得这“谢谢”里,不止是对于车厘子的欢喜。
窗外的夜色浓重如墨,而我的舌尖与心头,却仿佛被那一片深红久久地照亮、温存着。那红,是血脉的底色,是心意的温度,是生命与生命之间,最古老也最鲜活的,反哺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