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岁长安

　冬日的阳光，像被冰水洗过一般，清清冷冷地斜铺在书桌上。我正在整理2025年的最后一些纸片——车票、便签、几张忘了缘由的收据。手指触到一本硬壳笔记本的脊背时，窗外恰好飘下今冬的第一场细雪，无声无息，宛如一句迟来的、温柔的旁白。耳机里，张碧晨的歌声恰在此时淌出来：“等到黄昏迟来缓缓，又是一个季节，冬雪，将无声的告别，送给温暖平原。”

    我的手顿住了。这一年的黄昏，似乎总是来得特别迟，又去得特别快。像极了那些我们以为漫长的时光，待回头时，才发现只剩天际一抹转瞬即逝的绯红。笔记本里夹着一片枯脆的银杏叶，叶脉间还残留着去年秋日的鎏金。我捏起它，它便在我指尖发出极细微的、仿佛叹息的碎裂声。这何尝不是树木对季节的一场“道别”？将盛大的绚烂，收敛成掌心一枚轻飘飘的、褐色的书签，安静地，将自己“还给时间”。

记忆忽然被这歌声牵得很远。我想起儿时的一个黎明，父亲带我去天安门广场看升旗。深秋的凌晨寒意沁骨，我被父亲裹在大衣里，只露出一双眼睛。当第一缕曙光刺破天际，嘹亮的国歌声破空而来，那面鲜红便顺着银白的旗杆开始攀升。就在那一瞬间，身旁的父亲——身着笔挺的火箭军军服——做了一个我永远无法忘怀的动作：他猛地挺直身躯，像一株白杨被骤然拉直，右臂坚定而沉稳地举起，五指闭拢，指尖轻触太阳穴，向着冉冉升起的国旗敬了一个标准、缓慢、庄严到极致的军礼。初升的朝阳恰好跃出地平线，将纯粹的金色泼洒在他的肩章、帽檐和轮廓分明的侧脸上，那些星徽与绶带瞬间燃烧起来，熠熠生辉，仿佛他整个人正在由内而外地发光。人群的喧嚣、清晨的风、甚至时间本身，在那一刻似乎都凝固、屏息，只为衬托这一个静止的、近乎神圣的剪影。那个画面，像一枚滚烫的印章，深深地烙进了我成长的年轮里。

后来，在他病危住院的最后一个冬天，虚弱的他已经说不出连贯的话。某个午后，窗外是都市不变的灰色楼宇，他深邃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墙壁，望向某个遥远而明亮的地方。他的嘴唇微微颤动，右手的手指，极其轻微地、颤抖地，试图从被单上抬起——只抬起了一厘米，或许只有半厘米，便无力地落下了。那时我不懂。直到此刻，我忽然明白了。他最后望着的是记忆里那片辽阔的、被朝阳照亮的广场；他最后想做的，或许是用尽生命最后的力气，向他守护了一生的山河，行最后一个军礼。他的沉默与衰竭的最后生命里，原来盛满了这样一场无声的、终极的“道别”。他用一生的岁月，被牵入了永恒的流年；而将那个在晨曦中向国旗敬礼的、挺拔如松的军人形象，永远地还给了时间，也永远地种在了我的生命里。

   “我如生活般平凡，亦如生命的勇敢。”歌声在副歌处扬起，像穿透云层的光。我们何其平凡，是这人海里一朵不起眼的浪花，是长安月下无数望月人中的一个。我们的生活，是清晨拧开的炉火，是深夜亮着的一盏孤灯，是重复的劳作与细微的悲欢。可我们又何其勇敢，勇敢地迎接每一个未知的清晨，勇敢地承受失去，勇敢地在一次又一次“道别”后，依然选择去爱，去相信。就像我深爱的父亲，他平凡如泥土，却在生命的终点，勇敢地保持了那份沉默的尊严与辽远的怀想。这大概就是人间最真实的纹路吧——在人间的平凡里，开放出极致的勇敢之花。

　许多这样静默却沉重的道别，构成了时间河流底下看不见的河床。我们并不时时察觉，直到某个相似的晨光或暮色里，那种空缺感悄然浮起，如水中之盐，品之方知其味。然而自然万物，却以它亘古的节奏，为我们演示着另一番告别的哲学——那并非终结的空白，而是蕴育着新声的休止符。这让我想起那首歌最后的唱叹：“有那么一天，窗外的木棉，枯枝长新叶，那是我在对你说，一切安好，勿念。”

我的目光投向窗外，院角那株我总担心活不过冬天的榆树，那是父亲留给我和Amy的念想，光秃秃的枝桠在寒风里瑟缩着，可我知道，只要根还抓着泥土，只要时间还肯流淌，待到明年春末，那枯枝上定会挣扎出点点灼目的红，像一簇簇重新燃起的小火苗。那不是复活，那是生命在以另一种形态，进行一场盛大的、充满希望的道别与重逢。枯枝告别了旧叶，是为了长出新叶；我们告别了昨日，是为了走向明日。所有的“道别”，深处都藏着“道”与“别”之后的生生不息。

　雪不知何时停了。淡淡的夕照给窗棂镀上一层柔和的、蜜色的光边。2025年，这个我曾以为会很遥远的年份，也即将走到尽头，与它该告别了。我合上笔记本，将那片银杏叶小心地放回原处。心中没有太多惊涛骇浪的感伤，只有一种被时光流水缓缓冲刷过的、平静的领悟。我们终其一生，原来都在学习如何好好地道别——与时光，与故人，与旧我。也正是在这不断的告别中，我们才真正懂得了什么是眷恋，什么是珍惜，什么是“岁岁长安月长圆”背后，那朴素而炽热的祈愿。

　所以，这平凡的人间，我爱你。爱你允许我在岁末的雪中静静回望，爱你将深刻的道别藏在每一片新叶之下，爱你让最勇敢的生命，绽放在最平凡的土壤里。我爱你，爱这不断逝去、又不断新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