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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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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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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梅落处是春生

 大寒了。一年至此,天地仿佛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暖意,将严寒演绎到极致。我呵着白气走在小区里,脚下的枯叶发出细碎的、脆弱的声音,像是时光本身在脚下破碎。然后,我看见了它。

 就在那一片万木萧疏、枝干如铁的灰褐色背景里,一株老梅,正毫无征兆地、近乎放肆地开着。她的红,不是春日里那种温软的、娇媚的红,而是一种被冻透了的、带着铁锈与暗影的深绛色,又在那深绛的尖端,挑着一点点惊心动魄的、近乎燃烧的亮色。没有一片绿叶的陪衬,那些花朵便像是直接从嶙峋的骨节里迸溅出来的血珠,又或是这株老树熬了一整年、攒了一身的气力,终于在此时孤注一掷,吐出的一口滚烫的魂魄。

我怔住了,心里蓦然响起一句动人的歌词:“有那么一天,窗外的木棉,枯枝长新叶,那是我在对你说,一切安好,勿念。”南国的木棉,与巴渝之地的红梅,原是不相干的。木棉的新叶,该是生在温润的、充满希望的时节;而眼前的红梅,她的“新”,却开在最深的绝望里,开在四季的终点与起点那模糊而残酷的缝合线上。这哪里是寻常的“报春”?这分明是一种宣告,一种在最深的沉寂与荒寒里,生命自身发出的、不容置疑的声音。她不说“我将要好了”,她说,“我此刻,便好着那”。

 “一切安好,勿念。” 这平常的告慰语,此刻听来,竟有几分悲壮的意味。或许,真正的“安好”,从来就不在风和日丽、万事顺遂的彼岸。真正的安好,是寒潮彻骨时,心头那一簇不肯熄灭的暖火;是人生四面楚歌中,依旧为自己保留的那一角精神的镇定与从容。红梅的安好,是她接纳了严寒作为生命的底色,并在其上,绣出了最火烈的花。我们的安好,或许也该是如此——不是没有了风雪,而是心中有了自己的花期,且这花期,不借东风,不待暖阳,只问自己的本心是否还愿意绽放。

 古人将大寒分为三候:“一候鸡始乳;二候征鸟厉疾;三候水泽腹坚。” 生命在严寒的母腹中悄然孕育,猛禽因食物的匮乏而变得更加矫健凌厉,连那最柔软流动的湖水,也终于在深处结成了最坚厚的冰。这哪里是死寂?这分明是一场沉默而激烈的、关于生存与坚韧的盛大演习。红梅,便是这演习中最夺目的旌旗。她的怒放,是一种“厉疾”,一种在绝境中迸发的生命力;她的花瓣落在坚冰上,那景象,仿佛最柔软的心事触碰最冷酷的现实,不是消融,而是一种印证,一种共生。

 我想起生命里那些“大寒”的时刻。至亲的离去,像一场无声的雪,落下来便不再融化,渐渐覆盖了内心所有通往快乐的阡陌。随之而来的,是身体的疾痛,它不像暴烈的风雪,而像大地在酷寒中悄然冻裂——缝隙深处,裸露出一种全盘否定的焦灼,仿佛人生必须打碎重来。而更常态的,是那些甚至没有具体形状的消磨:一种潮水般定期涨落的虚无与倦怠,漫过日常的堤岸,留下冰冷的淤沙。 在那样漫长的时日里,世界率先失了声。色彩不是黯淡,而是心甘情愿地褪去,如同谢幕后的舞台,只剩灰蒙蒙的空旷。我自己,则像一截被遗落在原野的枯木,内部早已被岁月蛀空,风吹过时,发出的不再是木质的低吟,只是一种空洞的、单调的呜咽。我曾如此虔诚地等待过一个“春天”,一个传说中宏大而确凿的命运“转折点”。我幻想它像太阳般拥有绝对的力量,足以将我这身冰甲晒暖、融化,让僵死的脉络重新柔软,好让生命得以续写。 

    如今,站在真实的红梅前,我方了悟那段等待里的谬误。春天不是救赎主,她只是时序中一个温和的篇章。真正的力量,是在大寒里,找到自己开放的理由。那理由或许很小,小如一句未说出口的思念,小如一本重读的旧书扉页上的批注,小如深夜Amy为自己温热的一杯牛奶。就像这梅,她或许不为蜂蝶,不为游人的赞叹,她只是忠于自己生命的节律——在最冷的时候,把最热的心事,说给懂寒的天地听。这是一种何其孤傲又何其丰盛的“自足”。

 风又起了,更冷了一些。几瓣梅花,终究抵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她们飘旋着,落在枯草地上,落在未化的残雪上,那一点点的红,像是滴在生宣纸上的朱砂,缓缓泅开,竟有一种惊心的美。原来,飘零也可以是盛放的一部分,甚至是更惊心动魄的盛放。因为那意味着,她已将最华美的生命,毫无保留地交给了这个时刻,纵使成泥,也无憾了。

 我忽然不再觉得冷了。心底那块淤积了许久的、自以为坚不可摧的“冰泽腹坚”,就在这看似柔弱无力的落红景象里,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温润的、源自生命本源的暖流,细细地涌了出来。那不是春水,那是比春水更珍贵的东西——是冬的深处,自己生出的火种。

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株红梅,转身向家的方向走去。身后的世界,依旧是严酷的大寒。但我知道,我的季节,已经悄然扭转。枯枝上长出的新叶,未必都在肉眼可见的春天;当一个人在心灵的寒冬里,终于敢像红梅一样,无畏地开出自己的花来,那一刻,便是他生命里最真实的春天。

一切安好,勿念。这安好,是说给牵挂的人听的,更是说给,过去那个总在等待春天、却遗忘了自身力量的自己听的。

大寒将尽。我仿佛已经听见,坚冰之下,那细微而执拗的、春水开始流动的声音。那声音的源头,就在每一朵不肯向寒冬低头的梅花里,也在每一个于绝境中,依然选择温暖的灵魂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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