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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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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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琥珀纪年

近来,不知怎的,总觉得脑中的光景,蒙上了一层拂不去的薄灰。分明是上周才放好的钥匙,转个身便记不得踪迹;昨日老友提及的旧事,在我听来竟有几分陌生的隔膜;就连Amy晨间嘱咐要买的几样小菜,到了菜场也常要愣住,非得掏手机看看备忘录不可。这记忆力的脚力,似乎正一日日地缓下来,像一架转得慢了的老唱机,虽还咿咿呀呀地哼着,调子却有些飘忽,词句也含糊起来。

人到中年,身体各处零星的警报,尚可寻医问药,独独这记忆的悄然退潮,最是叫人无可奈何,心底不免生出些细细的、挥之不去的忧郁来。仿佛眼睁睁看着自己生命画板上,那些曾浓墨重彩的部分,正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蘸着时间的清水,一点一点地、不容分说地晕开、冲淡,终将变成一片模糊的、怅惘的灰白。

这忧郁催生了一种近乎执拗的抵抗。于是,便有了书架上那三块并排立着的、簇新的硬盘,每一个都有沉甸甸的1T容量。它们银灰色的外壳,在黄昏斜照里泛着冷冽而坚实的光,倒像三块小小的碑石,又像是三本等待被填满的、无字的大书。我将它们擦拭得光亮亮的,郑重其事地接上电脑,开始一项浩大而温柔的工程——将那些我生怕被“忘却”的潮水卷走的人生碎贝,一一拾起,分门别类,小心翼翼地搬运进去。这还不够,又在虚无缥缈的“云端”买下一方小小的、理论上永恒的“库房”。我像个仓皇的守财奴,拼命地想将散落的金沙拢住,明知指缝终究要漏掉许多,却仍固执地一遍遍重复着徒劳而深情的动作。

晚饭后,照例往书房去,脚步却因这份“有所托付”而渐渐生出一种轻快。Amy在客厅泡茶,水声哗哗的,间或传来杯盏轻碰的脆响,和着窗外孩童渐远的嬉闹,织成一片最安稳的、生活的底噪。我在这片安宁里坐下,手指拂过硬盘微凉的表面,那凉意仿佛能镇住心头莫名的惶惑。插上接口,“嗒”的一声轻响,在我听来,不啻于开启一座秘藏之宫的锁钥。屏幕亮了,柔光漫开,不像照明,倒像博物馆里为珍品特意打上的、充满敬意的追光。

我不急着看,先端详着那分门别类的文件夹,每一个名字,都是一间我亲手布置的陈列室。“故园春秋”、“他乡明月”、“稚子初啼”、“步履声声”……文字是简陋的,心意却是庄重的。这第一间,我名之为“源头”。点开,多是早年胶片相机拍下、后又经扫描的旧照。像素是粗砺的,边角晕着陈年的黄,可那画面却仿佛带着声响与温度。有一张,是父亲带着幼小的我,站在天安门广场。我戴着顶过大的军帽,懵懂地仰着头;父亲则站得笔直,朝着远方那巍峨的城楼,庄严地、一丝不苟地行着军礼。风吹动他的衣角,也吹动了那个年代特有的、混合着信仰与质朴的空气。还有母亲,在狭小厨房的煤炉前弯着腰,专注地煎一条不大的鱼。炊烟袅袅地模糊了她清瘦的侧影,却模糊不了那股仿佛能穿透岁月与屏幕的、家的暖香。老屋门前的枣树,春来一树细碎的米黄花,秋日便挂满红玛瑙似的果,甜得能勾出馋虫。我一张张地看,心里那点因记忆衰退而生的阴翳,竟被这些清晰如昨的光景照亮了。这不是“忘却”的征兆,这分明是“记得”的胜利,是我从时间这位最严苛也最无情的收藏家指缝里,争分夺秒拓印下的副本。我像一个忽然富足起来的馆主,悠然踱步于自己最私密的宝藏之间,鼠标轻点,便是一页页翻阅生命的华章,心底涌起的,竟是一种充盈的、近乎感恩的踏实。

第二间“展室”,则全然是另一番鲜活泼辣的光景了。声音与动态成了主角。点开一个视频,是孩子出生时的啼哭,响亮得几乎震耳,紧接着便是Amy一声虚弱到极致、却满足到极致的叹息,气若游丝,却重逾千斤。另一个文件里,是他摇摇晃晃学步,踉跄着摔倒,小嘴一瘪,泪花已在眼眶里打转,可一抬头看见镜头后的我,竟又奇迹般地咧开没牙的嘴,破涕为笑。更多的,是一家人的出游。山水的壮丽倒在其次,珍贵的是那些穿插其间的、毫无修饰的对话与情态。为走哪条路的小小拌嘴,发现一处野花的齐声惊呼,或是累极时互相搀扶的沉默……都是生活最本真、最毛茸茸的纹路。有一张照片,我总忍不住多看几眼。是Amy年轻时,在庐山一道飞泻的瀑布前蓦然回眸。山风飒飒,扬起她乌黑的长发,飞溅的水沫被阳光镀成金色,星星点点缀在她的发梢、肩头,而她眼中映着那奔腾的白练,亮得惊人,那份青春的飞扬与生命的明亮,隔着迢迢的年月望过来,依然能让此刻的我,心尖为之轻轻一颤。

这些声与光,让这座数字博物馆陡然生动起来,它不再是静止的、扁平的陈列,而成了可以走入、可以重温的时光回廊。我听着,看着,时常不自觉地便微笑起来。那笼罩心头的、关于遗忘的淡淡恐惧,似乎被这满室鲜活的证据驱散了不少。我拥有的,并非断简残篇,而是一部有声有色、脉络清晰的自传。那些吉光片羽,因被如此妥帖地安放,仿佛便挣脱了时间的桎梏,获得了某种次生的、永恒的生命力。

我移动鼠标,思绪却飘得更远。年轮,是树木对山风岁岁年年呼啸与低语的记忆,一圈一圈,刻下的是生长的坚韧与岁月的绵长;琥珀,是松脂对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的记忆,将亿万年前一次微小的振翅或爬行,猝然凝固定格,成就了穿越时空的透明永恒;鹅卵石,是顽石对大江大河滔滔东去的记忆,所有锋利的棱角都被柔情的水与时间的手抚平,只余下温润的质地,记载着波涛那不容分说的、改造一切的力量。天地万物,仿佛都以自己的方式,沉默而坚韧地对抗着消逝,铭记着过往。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首首关于“记忆”的哲理诗。那么,人呢?当血肉之躯里的记忆开始自然地褪色、模糊,我们又能倚仗什么,来对抗那无所不在的“忘却”?

我不由得转过头,望向客厅的方向。Amy已泡好了茶,正倚在门边,用一块素净的毛巾擦着手,静静地看着我。暖黄的灯光从她身后漫过来,给她周身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柔和的光边。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她似乎看出了我片刻前的出神,嘴角轻轻一弯,漾开一个了然又温柔的笑意。就在这一瞬,她眼尾那些细细的纹路,如同被石子惊动的春水,生动地舒展开来。我心中蓦地一片雪亮,仿佛漆黑的舞台骤然打下一束追光——

原来,最珍贵、最无需担忧“忘却”的记忆,从来就不只储存在那些冰冷的、沉默的硬盘里。当我深情凝视Amy时,她额上那几道渐深的横纹,眼角那丛如菊瓣般绽开的细痕里,便深深浅浅地,藏满了我们共同度过的、爱的记忆。那里有初遇时目光相撞如触电般的心跳慌促;有婚礼上交换戒指时,誓言在耳边嗡嗡回响的郑重与眩晕;有无数个深夜,为发烧的孩子轮流用温水擦身、相对无眠的焦灼与扶持;更有寻常日子里,成千上万个在晨光暮色中相视而笑的片刻,那些笑容或许平常,却像盐溶入水般,早已渗透了生命的每一寸肌理。这些记忆,不曾被编码成0与1的数字,不曾被归入任何名为“爱情”或“亲情”的文件夹,它们以一种更深刻、更血肉交融的方式,镌刻在我们的容颜上,沉淀在我们的眼神里,交织在每日的一粥一饭、一举手一投足那无法计数的默契之中。她,以及我们共同用岁月筑就的这个家,本身就是一座最生动、最温暖、最牢不可破的“活体博物馆”。这里的藏品,随着我们的呼吸而生长,随着我们的老去而增添新的注解,永不打烊,永不丢失。

至于那第三块硬盘与遥远的“云端”,于我,更像是这座博物馆庞大的“地下库房”与充满遐想的“未来蓝图”。里面囤积着或许经年不阅,却绝不愿割舍的“原始矿藏”:多年伏案的工作文稿、深夜读过划满笔记的电子书、为开阔眼界下载的纪录片、在不同心境下反复聆听的音乐全集……它们庞杂而沉默,我未必时常检视,但只要知道它们“在那里”,心里便有一种奇异的富足与安定。这就像一个伟大博物馆的底蕴,绝大部分珍品深藏库房,永不面世,但其存在本身,便是底气与深度的象征。而那“云端”,则更像一种浪漫的寄托,它将这座私人博物馆的边界,温柔地推向了无限与永恒。当我将一张全家福上传时,心中所想,并非冰冷的备份,而是:纵使红尘易朽,这帧笑靥的数字魂灵,或许能在浩瀚的虚空中,比我们有限的血肉之躯,存留得更久远一些。这不再是悲壮的抵抗,而是一种充满希冀的、将微小个体痕迹汇入人类文明永恒长河的温柔尝试。

于是,我究竟在担心什么呢?此刻,答案已如月出云散般清明。

我深恐的,或许并非记忆那如秋叶离枝般自然而必然的消褪。我真正不甘的,是那些让生命之所以丰盈、让“我”之所以成为“我”的高光时刻,那些在时光长河中曾激起过璀璨浪花的瞬间,在还未被心灵充分咀嚼、感恩与珍藏之前,就浑浑噩噩地沉入遗忘那深不可测的幽潭。这些硬盘,这座自娱自乐的数字博物馆,便是我对抗这“不甘”的温柔武器。我不是狂妄到想要拦住时光那匹永不回头的骏马,而只是想,为它奔驰时踏起的、在特定角度下曾闪烁过金子般光芒的尘埃,举行一场安静的加冕礼。我把它们请进展柜,贴上标签,不是制成标本,而是为了让它们在未来的某个黄昏,当我的目光再次抚摸过它们时,能重新被当初那个瞬间的温度与光彩所照亮、所温暖。这是一种主动的“珍藏”,而非被动的“遗存”。更何况,生命中最核心、最滚烫的记忆,早已有了更坚实、更美妙的载体——它镌在Amy微笑的皱纹里,印在我们紧扣的指缝间,安放在这盏永远为我们亮着、飘散着茶香与饭菜香的温暖屋檐下。

朱自清先生曾对空长叹:“去的尽管去了,来的尽管来着;去来的中间,又怎样地匆匆呢。”那叹息里,满是知识分子对时间无情流逝的敏锐痛感与无力挽留的哀伤。我如今,在同样的“匆匆”之中,却品出些不同的滋味来。在这无可抵御的“去”与“来”之间,人或许并非全然束手。我们可以是虔诚的拾贝者,在匆匆的潮边,俯身拾取那些被海浪打磨得晶莹圆润的、属于自己的珍贝;我们更可以是智慧的耕作者,将最珍贵的记忆,化作彼此容颜上会心的纹路,化作目光交汇时无言的懂得,化作每一个可以紧紧相拥、平凡却珍贵的当下。忘却,依然会在我们看不见的角落,风蚀水滴,改造着一切。然而,那些被生命本身以爱反复淬炼、深深铭刻的瞬间,便如同地质层中的琥珀,封存了远古的生机,拥有了抵抗一切洪荒之力、在时间深处静静散发微光的、永恒的资格。

明天,生活的潮水依旧会推着我们,向前,向前。但我心中已一片澄明。我拥有两座永不打烊的博物馆:一座在书房的硬盘里,灯火通明,秩序井然,陈列着过往岁月里摘取的星光;另一座,就在这盈满烟火气的方寸之间,在Amy的眼波与皱纹里,在我们交织的呼吸与共度的晨昏里,日复一日,鲜活地生长,温暖地照亮着所有已知与未知的、即将到来的明天。记忆或许会斑驳,但爱,是永不褪色的底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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