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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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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6/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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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想衣裳花想容

      唐人笔记里记载了这样一个故事:天宝二年春日,长安兴庆宫沉香亭畔,牡丹开得正盛,唐玄宗与杨贵妃设宴赏花。乐声起了,玄宗却觉得旧词配不上眼前人,便急召李白进宫。彼时的李白正醉卧长安酒肆,被人抬进宫中,以水洗面,酒意未消,提笔便写下了那三首《清平调》。开篇第一句便是——“云想衣裳花想容”。

我想,李白是真懂女人的。

一个“想”字用得极妙,不是“如”,不是“似”,而是一种主动的、热烈的向往。云彩都羡慕你的衣裳,花朵都嫉妒你的容颜。这话夸得不着痕迹,却重若千钧。仔细想想,李白夸的到底是什么?是杨贵妃的衣裳,更是穿衣裳的那个人。衣裳在这里,从来不是主角,主角是那衣裳底下藏着的风流态度,是那举手投足间的万方仪态。

可叹的是,一千多年过去了,女人们为了这一句“云想衣裳”,把衣橱塞得满满当当,却依然在每个出门前的早晨对着一柜子衣服发愁——“没有衣服穿。”

这五个字,大概是全世界女人之间最通用的语言,跨越国界、种族和年龄。打开衣橱,春夏秋冬的衣服挤作一团,颜色从莫兰迪到多巴胺应有尽有,款式从通勤西装到碎花长裙一应俱全。可你问她还缺什么?她会认真地告诉你:缺一件。至于那件到底是什么样的,她自己也说不清楚。

这是一种甜蜜的焦虑,一种幸福的病。病因大概在于,女人永远在追逐下一个更好的自己。这件衣服显胖,那件颜色显黑,这条裙子昨天拍照发过了,那件外套今年好像不流行了——女人的眼睛像最苛刻的镜子,照出的不是衣服,而是自己还不够完美的样子。于是买买买,于是继续缺缺缺。

但有趣的是,什么是“完美的样子”,从来不由女人自己说了算。

盛唐的时候,人们爱的是丰满之美。你看那些留下来的唐代仕女图,面如满月,体态丰腴,露着大半个胸脯,一派坦然自得的样子。那时候的女人大概不必为减肥发愁,以胖为美,活得舒展而自信。往前推几百年,楚灵王喜欢腰细的士人,于是“宫中多饿殍”,大臣们一天只吃一顿饭,扶着墙才能站起来。到了宋代,审美又变了,追求清瘦纤细,缠足的陋习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盛行的。明清两代,步步收紧,女人被裹成三寸金莲,走路摇摇欲坠,竟被称为“步步生莲”。

再往后看,民国流行过曲线分明的旗袍身材,五六十年代崇尚过劳动最光荣的健壮,八九十年代港风盛行时的波浪卷发和红唇,再到如今社交媒体时代的A4腰、漫画腿、直角肩、天鹅颈……标准换了又换,每一个时代的女人都在拼命追赶,仿佛慢了半步就会被定义为“过时”甚至“不合格”。

你看,美这件事,从来是有时效性的。你拼尽全力追上的潮流,过两年再看,可能就成了老照片里的笑谈。正如赵飞燕能作掌上舞,杨玉环则是“侍儿扶起娇无力”,环肥燕瘦,各领风骚数十年而已。如果女人的价值只系于这一身皮囊和皮囊外的装饰,那未免太被动了,也太脆弱了。

说到这儿,倒是想起了另外一个女人。她没有杨贵妃的霓裳羽衣,也没有赵飞燕的轻盈身段。她的一生颠沛流离,国破家亡,丈夫去世,晚景凄凉。但她写过“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写过“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写过“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她是宋代词人李清照。你想象她的样子,脑海里浮现的不是什么华服美裳,而是她坐在窗前,提笔写下“寻寻觅觅”四个字时的背影。

那是另一种美。

苏轼说“腹有诗书气自华”,这七个字,比“云想衣裳花想容”更经得起时间的推敲。衣裳终究是身外之物,潮流是时代的风向,身材会随着岁月走样,胶原蛋白总有一天会流失。但一个人读过的书、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沉淀下来的见识和胸襟,会变成一种气质,从骨子里透出来。这种东西,不惧潮流变迁,不怕时光消磨。穿白T恤也好看,穿粗布衣裳也好看,甚至不施粉黛、素面朝天,依然让人觉得光芒内敛、韵味悠长。

说到底,“云想衣裳花想容”固然是顶级的赞美,但更高级的赞美,或许应该是“此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好”。那说不出的好,才是真正属于你自己的,谁也拿不走,什么潮流也颠覆不了。

所以,女人的衣橱里永远缺一件衣服这件事,大概会一直持续下去。没什么不好,那是女人对美的追逐,是生命力旺盛的表现。只是别忘了,偶尔关上衣橱的门,坐下来,读一本书,听一场交响乐。

  那件永远缺着的衣服,也许根本不在任何商场或购物车里。它藏在你看过的云、读过的诗、爱过的人里,藏在你不慌张的眉目间。千年前李白写下“云想衣裳花想容”,云彩与花朵尚且懂得仰望一个人的美,而美到了最后,不再需要云与花的衬托——你站在那里,就是自己的衣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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