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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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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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笑是一场无人围观的烟火

   早餐桌上,白粥冒着白气,Amy用勺子轻轻搅动碗里的粥,忽然抬头看我:“昨晚那场脱口秀,全场都在笑。我也笑,笑得脸都僵了。可回家的地铁上,对着车窗里自己的影子,我忽然不确定——那到底算不算笑。”

我放下筷子。一个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说“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笑”,这句话本身就像一道心理测试题。

 “你平时不是经常教人‘觉察情绪’吗?”我问。

 “所以我才在想,”她歪了歪头,“现在的笑,有多少是真实情绪的表达,有多少只是面部肌肉的社会性蠕动?笑早就不纯粹了——发自内心的、虚假讨好的、虚情假意的、痛苦的、强颜欢笑的、难为情的、调侃的、谄媚的……每一种笑对应一种面孔,每一种面孔背后站着一个疲惫的人。”

我想了想,说:“你这话让我想起杨绛先生。她晚年说过,‘人生在世,还不是有时笑笑人家,有时给人家笑笑。’当时觉得这话云淡风轻,现在细想,简直是把人间世的荒诞与慈悲一并端了出来。”

Amy眼睛亮了一下:“杨绛还有一句,‘泪和笑只隔了一张纸。恐怕只有尝过了泪的深味的人,这才懂得人生的笑。’她这一生,战乱、流离、丧女、丧夫,换作旁人怕连笑的力气都没有了。可她在‘打扫现场’的孤寂中,依然淡淡地笑着,把余生过得从容而体面。”

“那种笑,是对命运最温柔的反抗。”我接话,“我不哭给你看,我笑给你看——但我的笑与你无关。她最著名的那句你也知道,‘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真正的笑也是一样——是你自己的,与他人毫无关系。”

Amy点头,勺子碰着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可我们现在恰恰相反。地铁上刷短视频的人,嘴角抽搐着笑,那是被算法投喂后的条件反射;会议室里对着领导点头赔笑的人,眼睛弯成月牙,可那月牙背后藏着多少小心翼翼;饭局上得体地举杯微笑的人,心里可能在倒数这场表演什么时候结束。我们把笑活成了一种社交货币,用来兑换安全感、认同感、存在感。”

“那你说,”我追问,“什么样的笑才算‘开怀’?”

Amy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我:“你写文章时,有没有过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忽然想起某个细节——某个句子、某个场景、某段往事——然后忍不住笑出来?”

我愣了一下。有,当然有。夜深人静,键盘上的字句忽然自己活了过来,像个调皮的孩子说出意料之外的俏皮话,我一个人对着屏幕咧嘴,像傻子似的。那一刻不需要任何人看见,不需要任何人认可。“这就对了,”Amy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你刚才说的,就是汪曾祺先生的境界。”

“汪曾祺?”

“他写过:‘人世间有许多事,想一想,觉得很有意思。有时一个人坐着,想一想,觉得很有意思,会扑哧笑出声来。’注意那个‘一个人坐着’——没有人看见,不需要表演,就是自己想着想着,忽然觉得有趣,于是笑了。他还说:‘富于幽默感的人大都存有善意,常在微笑中。’这种笑,是生活馈赠给内心丰盈者的礼物。他一生也经历了不少坎坷,可他把苦难熬成一锅飘着烟火气的汤,笑着对世人说‘生活是很好玩儿的’。他不是不知道苦,他只是选择用笑来消化苦。”

我忽然想起一个人:“美食家蔡澜呢?那个一辈子笑嘻嘻的老顽童。”

“蔡澜更极致,”Amy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他说过‘既然知道一过就好笑,不如先笑个饱算数’,又说‘每天大笑三百声’。他甚至把‘笑过’与‘吃过’‘活过’并列,作为人生三大要义。他83岁进ICU,助理替他报平安,他只淡淡一句‘请不必担心,一笑’。临终之际,仍以一笑作结——这是何等的通透。”

“通透的人都在笑,”我感慨,“可普通人如你我,笑为什么越来越难了?”

Amy放下杯子,难得认真地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不是笑变少了,而是我们太在意笑给别人看了?杨绛说世界是自己的,与他人无关。笑也是。你写文章,写人生百态,写那些形形色色的笑脸和笑背后的故事——可你自己的笑,有多少是只属于你自己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

Amy继续说:“钱钟书先生把笑比作‘人面上的电光,眼睛忽然增添了明亮,唇吻间闪烁着牙齿的光芒’——那是猝不及防的、不讲道理的、转瞬即逝的。可他又清醒地说,‘永远快乐’这句话不但渺茫,而且荒谬。快乐尚且不能永远,何况笑?笑本来就是刹那的事,像火柴划过的一簇光。你不能要求它永远燃烧,但你可以珍惜它亮起来的那一瞬。”

“那,作为一个心理咨询师,你建议普通人怎么找回自己的笑?”

Amy站起身,走到窗边:“我的职业告诉我,大多数情绪问题都源于‘过度向外看’。杨绛、钱钟书、汪曾祺、蔡澜,他们经历的时代远比我们动荡,可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向内求。笑这件事,说到底是自己跟自己的和解。你不需要等到看完一场脱口秀才允许自己笑,也不需要等到生活变得完美才觉得有资格笑。就像汪曾祺那样,一个人坐着,想起什么有趣的事,就笑了。”

她转过身:“笑是一场无人围观的烟火。你放给自己看就好。”

我低头看着碗里已经凉了的粥,忽然想起自己最近正在写的一篇关于市井百态的文章——卖早点的阿姨、修鞋的大爷、地铁口发传单的女孩——他们的脸上也有各种各样的笑。我以前写他们的笑,总是带着悲悯或批判,现在想想,也许每一种笑都有它存在的理由。

“你说得对,”我抬起头,“也许我该把那篇文章的结尾改一改。不写评判,就写看见。”

Amy重新坐下,嘴角微微上扬:“那就对了。记住啊——那种只属于你自己的、不需要被任何人看见的笑,才是你真正活着的证据。它不讨好谁,不解释什么,就像深夜里一场无人围观的烟火,明灭之间,只有你自己知道,那一瞬间,你是真的开心。”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餐桌上,落在两杯白粥的白气里。我们没有再说话,各自安静地吃完了早餐。

可我分明感觉到,嘴角是松的,心里是轻的。

愿你我还能那样笑一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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