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伯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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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开始散去，太湖的水汽裹着稻香稍稍漫过半岛。
我站在田埂上，看晨曦给连片的稻田镀上金边。新绿的稻株齐膝高，稻花轻晃着落入稻蔸掉进水中。鱼虾穿梭，鳞光搅碎映入水中的云影。
这里是苏州市吴中区太湖半岛的临湖镇，一个被水滋养了千年的地方。土地膏腴，河网纵横。春来油菜摇曳，秋至稻浪翻涌，是江南鱼米之乡的缩影。
我认识沈宝军是在3年前，那时我刚开始学摄影。发现村道旁树起了高耸的“沈宝军家庭农场”牌子，出于新奇，走进农场。只见沈宝军与妻子张晓红，正在给新来的几位帮工介绍：“以前，我们这六十四亩耕地由单一的蟹塘改成了水稻田，现在我们要做“‘稻鱼虾共作’，就是水稻+鱼+虾。让水稻为鱼虾遮阴，鱼虾吃害虫杂草，鱼虾的粪便又作天然肥料。”在田间，这新农人、新思想、新的农机装备吸引了我，并促我跟踪了这几年。
临湖镇两面濒湖，远处青山含黛，近处稻田连片。湖风裹挟着水草清香，将山水田园的灵秀之气，揉进每一寸土地。沈宝军生于此、长于此。他高中毕业后，曾闯荡商海，当过工厂中层管理，见识过城市繁华。却在近四十的年纪，携妻子张晓红回到了灵湖村。他俩注册了“沈宝军家庭农场”，承包三百多亩耕地，其中六十四亩专用于“稻鱼共作、稻虾共作”。这个农场傍着太湖，水流清澈。水汽氤氲中，可望见青山绿水，村庄如黛。他站在田埂上对妻子感慨：“在外奔波多年，最念的还是这片水土。”他换上劳动服，决意当一名“新农人”。
返乡之初，沈宝军白天学农机原理及操作，夜里上网查阅现代农业知识。从水稻育秧到无人机施肥，从插秧机的颠簸到收割机的轰鸣，他都想学，都想自己操作。他开始研究水稻种植，跟着专家学新的托盘育秧，自己摆弄拖拉机、无人机打药。他吃了不少苦。看到他孜孜不倦，整天汗流甲背，妻子小张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念叨着“半辈子没种地，不知他哪里来了那股劲。”可又投入与丈夫共同的事业。
沈宝军参加新农人培训，专家介绍的“稻鱼共作，稻虾共作”给他以很大启发。他发现，稻鱼虾共作，对生态发展和增加经济收入具有广阔的前景。这次活动，他与市农科院的一位副院长谈得很投缘。这位农科院专家是国务院津贴专家，发现沈宝军正为种植什么品种发愁时，便向他介绍，“一种名为“巨两优2501”的水稻品种，株高、分蘖力、抗病力强，高产稳产，米质优良，其特性尤为适合稻鱼稻虾共作模式。“巨两优2501”的栽培管理也相对简便，只要掌握播种与插秧时机，采用“重施底肥、早施追肥”就解决了大半。沈宝军觉得这个品种契合自己的需求，便确定试种“巨两优2501”这个品种。
沈宝军向有经验的人取经，丰富自己对耕地平整、开挖沟渠、投放品种，平时对稻、鱼、虾的管理，特别是对病虫害的管理知识点。经过学习钻研，他掌握了稻鱼虾共作的一些基本知识。稻鱼虾共作开挖沟渠，需兼顾水稻种植与水产养殖多个方面。沟渠总面积一般占稻田总面积的8%-10%，确保鱼虾有充足活动与栖息空间。沟渠通常沿田埂内侧或四角开挖，呈“回”形、“L”形或“U”形布局，宽度以1.5-3米为宜，深度1.2至1.8米，便于鱼虾躲避天敌、觅食及度夏。进排水口要分开设置并加装密网，以防鱼虾逃逸及野杂鱼进入。坡比1:1.5-2，以与田面保持平缓衔接，既方便鱼虾自行进出稻田觅食游弋，又利于水稻耕作机械通行，确保种养互不干扰。
就此，沈宝军把六十四亩农田划分成两个区域，每个区域四周挖掘了4米宽、1.2至2米深的环形沟渠。平整农田，内层是规整的稻田。间隔30米,又开挖了3米宽、1.3米深的川字型水沟，沟边都留着供鱼虾上岸、进出水稻间的缓坡，每一处细节都透着用心。他俩和帮工继续改造六十四亩试验田的进排水系统，连续熬了多个大半夜。他们为保证稻田灌溉时水位稳定，让鱼虾有独立的深水塘和洄游通道而努力。那会儿沈宝军手、脚多处受伤，可他硬是扛下来了。沈宝军挖好沟渠，建好排水系统。又在沟渠中栽种上水草、投放螺蛳，让鱼虾热有“凉巢”，饿有“粮食”。六月上旬开始插秧，并将小龙虾、青虾、草鱼投放入沟渠水域。
他们期待顺利，看到绿盈盈的水稻良好长势，看到欢快跳跃的鱼虾很是高兴。但生态种、养殖并不是浪漫的童话，自然的脾性更难驯服。梅雨的到来，连续半个月的阴雨让稻田水位暴涨，鱼虾顺着排水口逃逸不少。盛夏午后，水温骤升，鱼虾因缺氧浮头；眼睁睁看着成筐成筐的鱼、虾捞出水面，沈宝军夫妇无比心痛。连续阴雨，稻瘟病也趁机蔓延，原本能亩产过千斤的稻子，最后只收了九百多斤。“那会儿真伤心透了，光鱼苗虾苗就投进去八万多，加上减产，账面上亏了十几万。”小张说起往事，眼眶还有些发红。
沈宝军一米八的个子，身材健硕。面对困难，有人劝导他，现在做农业辛苦不赚钱，还是改做别的好。但沈宝军坚信“付出十分力，肯定能收获”，父辈都是种田好手，养成了他的坚强和自信：“我从小在太湖边，闻着稻花香长大，最想的还是让土地长出本真的样子。”
2025年，沈宝军夫妇开始精准种养。他发现稻鱼共作，稻虾共作可以分两批投放、收获。品种以“巨两优2501”水稻、草鱼、鲢鱼和太湖一号大虾、青虾为一个单元比较适宜。尤其是近几年的“太湖一号大虾”价格上扬，市场销路好。沈宝军的目标清晰，保护生态，让稻香与鱼虾同生共荣。三月初，他们将第一样批每亩5000尾的小龙虾放入沟渠水域，良好的生态环境，仅三个月的养殖便喜获丰收。六月中旬开始插秧。七月初他将每亩1000尾的太湖一号大虾、每亩30斤的青虾、每亩各50条的草鱼、鲢鱼投放沟渠水域。他要坚持做下去，决心运用科技打好翻身仗。他忙碌在田间，风吹雨打日晒，脸庞被阳光镀成了古铜色。手掌粗粝如稻壳，眼神里却闪着青年般的灼热。他继续钻研求索，带着手机、尺子和小本子，拍照、测试、称重、记录，把图片信息通过互联传输到专家，请专家帮助远程分析指导。
师法自然。挫折让沈宝军更加渴求掌握科技知识，提高自己的能力。只要专家前来，他便抓紧时间请教询问。这次，市农科院专家刚到，沈宝军便请专家坐上小船，来到稻田的中间，协助舀起一杯杯水样，捕捞鱼虾样本。一起查看水稻、鱼虾生长情况。通过分析检测研究，专家便道出问题的关键：“鱼鳃有点发红，说明溶氧量不够；虾壳有磨损痕迹，得加宽缓坡。水草覆盖率不足、螺蛳数量影响氨氮平衡”，“太湖一号大虾畏极端高温，需加深水位，搭配遮荫植物”此后每过一些天，农科院专家都会带着团队来测水质、查虫情，优化设计“稻-鱼-虾-草-饵”的立体模式。既净化水质，又有了鱼虾的巢居穴处和天然饵料。
沈宝军体验着专家曾经的讲解，“稻鱼共作的核心是模拟自然循环，草鱼食杂草，鲢鱼净水质，虾群除虫卵——这就是一个小生态圈。”他不断回味，水稻、鱼和虾共生于同一稻田系统，施药防治水稻病虫害时必须优先保障鱼虾安全，应选用生物农药、微生物源农药或低毒化学农药，避免使用对水生生物毒性高的农药。施药应选在鱼虾活动弱的时段，如清晨或傍晚，应提前加深水位或引导鱼虾入鱼沟、虾沟，施药后要及时换水或增氧，密切观察鱼虾是否浮头、厌食或死亡，确保其生存环境稳定。每当高温、大雨，沈宝军带领他的团队，轮流巡逻，及时采取措施，排队险情。与沈宝军接触的专家和帮工逐渐感到，沈宝军也是专家了。
沈宝军感到，专家们带来的不仅是技术，还有生态哲学。那些日子，田埂上的脚印叠了又叠，沈宝军夫妻俩和帮工都瘦了一大圈。有了专家护航，沈宝军夫妇更拼了。沈宝军喜欢看他的田水稻，看他的鱼儿、虾儿。他注重观察天气对鱼、虾的影响，总结其在田间水沟的活动规律。他与两位帮工轮值守夜，记录水温、投喂饲料，像呵护婴孩般观察稻与鱼、虾的每一次呼吸。根据观测感悟，沈宝军重新调整方案，严格计算投饵量。他添置调整增氧泵和增氧管、让帮工分段加深水沟，均匀水草。很快，鱼儿、虾兵在水沟、稻田里穿梭游弋，轻灵巡游，水稻茁壮成长。沈宝军选由用优质鱼粉、鱿鱼粉、豆粕、高筋面粉的绿色饲料投喂养他的鱼虾，促进鱼虾的生长。妻子小张也成了“土专家”，她发现清晨投喂时鱼虾最活跃，便调整工时。两人还摸索出“水稻抽穗期减饵保水质”的土办法。
今年秋日，我又去习作拍摄。正赶上秋收，沉甸甸的稻穗随风起伏，联合收割机正在稻田里穿梭，金黄般的稻谷被列队的运输车连接拉走。旁边的环形沟里，沈宝军带领几位帮工正用网兜捞鱼，一大兜一大兜，鱼儿跳跃蹦哒，沉沉的，有时得两人协力提网放进船舱。水珠溅在脸上身上，捕鱼人咯咯地笑着。沈宝军抱着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鱼儿接着说，“种稻减少化肥农药使用，鱼虾自然生长，买回去的人都我们的鱼虾能吃出‘小时候的味道'。”似乎相约，一群上海来灵湖村旅游的客人也凑合过来看热闹，她们举着手机拍照录像，其中一个小姑娘蹲在田边，对着拥挤在一起的鱼群，对着上海的小姐妹开启了现场视频：“你们看，我在太湖边的田野，那边在收割水稻，这里有那么多鱼虾”！沈宝军知道，他们终于与自然达成了和解。
鱼虾满舱，粮堆成山。他的大米一旦下线即一售而空，鱼、虾则打捞出水即被等候的车子拉走。沈宝军夫妇年收入较外出打工翻了好多番，自己成了真正的新农人。更让他欣慰的是，农场带动就业和收入——一对帮工夫妇笑道：“跟着宝军，我们也发了！”这背后，离不开各方支撑。
临湖镇政府、灵湖村委会提供长期稳定的政策。村里组织成立农场、承包土地、协调水电、修筑道路。有关部门优先调整农机使用计划，提供技术支持；周边乡镇、市区，安徽、浙江等地的涉农的单位团体，参观的人络绎不绝，苏州乡村振兴学堂作为学员实践基地。沈宝军成了“现场讲师”。团队、媒体采访一波接着一波。沈宝军却始终平静。他总是谦虚地说：“生态农业是条长路，我才刚起步，还要加强学习，更多地把智慧农业、智慧水产应用田间。” 下一步，他计划加入农旅，让周边学校及城市的家长孩子，也能研习稻鱼共作的过程。
当夕阳的余晖洒在田埂上，那些跃动的水稻、鱼虾，还有沈宝军夫妇忙碌的身影，共同构成了一幅生动的乡村振兴图景——这或许就是最动人的金秋。像沈宝军这样的新农人，他们守着一方水土，融合传统的农耕智慧与现代科技，在生态与效益之间找到了平衡，这或许就是最动人的金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