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家相册里,静静躺着一张两人的半身照。它定格了我四岁、姐姐六岁的瞬间,也是我们童年里唯一的一张合影。照片上,我手里攥着半只带着咬痕的苹果——其实那原本是属于姐姐的。当年照相前,母亲给我们姐妹俩各人一个苹果,我几口就啃完了自己的,转头见姐姐手里还剩半个没吃完,便闹着要吃姐姐的。最后在母亲的软声劝说下,姐姐把那半只苹果递到了我手里,我们才安安稳稳拍下了这张照片。后来长大,母亲偶尔提起这件小事,我心里总泛起一阵说不出的歉疚。每次指尖拂过这张旧照片,那些沉在时光里的童年碎片,就一点点浮了上来。
我家从前住在文登和荣成的交界地带,北有长岭连绵,是典型的山东丘陵模样,南有地势平缓舒展的小平原,整个地界西高东低,一条河流从山脚下淌着自北向南流淌,宽十几米,源头隐在北边的群山里。我和小伙伴们顺着河水跑了无数次次,始终没找到河的尽头。那时大人整日在田地里忙活,根本无暇照看孩子。我刚满两岁,就跟在姐姐身后,和邻居的五六个孩子结成玩伴。那条小河,是我们童年最热闹的秘密乐园。夏秋时节,我们光着脚,走进凉丝丝的水里,摸鱼戏水。赶上天旱河面收窄,捉鱼就更顺手了,合力垒起小土坝,截住上游的水,等下游的水慢慢流干,那些指节长的小鱼就在浅水里乱窜,一伸手就能捞到。我们一趟趟折腾,每个人都能攒小半兜鱼——最大的也不过两三指宽。把这些小东西带回家下油锅煎得金黄,连骨头都酥香。在那时,这就是贫困年代里顶难得的美味。
河边的傍晚也藏着数不清的乐子。夕阳把西岸的土坝染成蜜色,整条河都浮着碎金,这里也是蜻蜓的乐园。漫天的红蜻蜓慢悠悠飞着,有的停在草尖,有的点过水面,荡开涟漪。我屏住呼吸,在水里慢慢挪过去,眼疾手快,指尖一捏,就攥住了一只薄透的翅膀。把它装进玻璃瓶子带回家,用棉线轻轻系住它的头部,看它扑棱着翅膀飞不远,然后落下来。这样的趣味,能填满我大半个晚上的快乐时光。
冬天的雪把天地裹成一片洁白,那时雪大又多,有时十天半个月都不曾停止。我家在村子最北边,雪落之后,麻雀就顺着风溜进院子,蹦跳着在雪地里找粮吃。我和哥哥姐姐们扫出一块空地,把父亲手推车上的木筐斜支起来,底下撒上碎玉米,牵着绳子躲在门缝后,等麻雀蹦进去啄食之时猛地拽一下绳子,木筐落下去,十有八九便能罩住一两只可爱的小生灵。欢呼声惊飞墙头的雪。将麻雀收拾干净,用小锅炖上,香得连汤都想舔干净。这是童年寒冬里最惬意的暖意。
可雪下得太大也会变成孩子的难关。刚上一年级那个严冬,积雪没过膝盖,把路埋得非常厚实。乡下孩子都是自己上学,来回四里多地,全靠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地趟。那天下午放学,雪还在没完没了地下,我穿着母亲做的棉鞋,艰难地往前挪动,雪早就灌进了鞋里,化了又冻,冰得脚指头钻心地疼。离家门只剩两百米的时候,我实在撑不住了,站在雪地里放声大哭,喊着爹娘来接我。可风雪太大,喊声刚出口就被风雪淹没。就在我冻得浑身颤抖的时候,一个人突然走到我身边,原来是要到我家串门的远亲。他把我裹在大衣里,牵着我的手,半扶半搀着,一步步地把我送回了家。
生产队养蚕,蚕房是我童年的又一个奇妙乐处。那是一栋百多米长、二十多米宽的大房子,层层叠叠的足有五层,前后左右密密麻麻,上面铺的全是鲜嫩的桑叶。无数白胖的蚕趴在叶子上蠕动,沙沙地啃食,像一场细蒙蒙的小雨。我总蹲在旁边看,看到了蚕出生的全过程,蚕卵从浅白色,慢慢会变成深黑,可刚孵出的幼蚕偏偏是黑的,蜕过几次皮,睡过几次觉,才慢慢养得通体雪白。我敢轻轻捏起一只放在手心里,再递上一片桑叶,看它抬着小脑袋在掌心里爬,软乎乎的,爱不释手。村里的孩子都爱往蚕房跑,喜欢看蚕,看它们吃桑叶,看蚕蜕皮,看它们吐出白丝,直到裹成茧子。遇上养蚕的大人心情好,我们还能讨几个蚕蛹带回家,清水煮了吃,香得绵密,那是童年里补身体的好东西,一个月能吃上两三回,会乐上好几天。
蚕房后面的几十亩桑林,是我们的天然迷宫。桑树大多一两米高,刚好够我们在树缝间捉迷藏。春末夏初,桑葚慢慢成熟,从青嫩到鹅黄,从淡红到紫黑,整片林子就像缀满了宝石,风一吹,空气里就弥漫着清甜的香气,装点着金色的童年。我们在树影中嬉戏,随手摘下桑葚填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上蔓延开来,指尖和嘴唇都染成深紫色。
如今几十年时光一晃而过,而我始终感觉童年并没有走远,它就藏在泛黄的旧照片里,藏在那一片带着凉意却又温暖的河水里,藏在一片片桑叶和一只只小蚕上,藏在我的时光碎片里。无论何时点开它,都会涌现出那酸涩却又温暖的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