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节后第三日上午,日光轻笼着武汉植物园的湖面。我们几个鬓角染霜的本地人,脚步忽然就定住了——岸线那片水杉,正以沉静的姿态,摄走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怎样的一种红啊!
排排水杉临水而立,羽状叶片如梳开的经卷,整肃中透着静穆的燃烧。不似枫林那般泼洒张扬,倒像从侏罗纪晨光里走来的缄默哲人,把亿万年风霜都敛进一圈圈年轮。这红是内敛的、克制的,调子里掺着赭石的沉郁与青铜锈迹的古意,仿佛被秋风反复砥砺,又被暖阳轻含叶脉,才沉淀出这般带着大地体温的色泽。细看时,叶缘还残存着不肯褪尽的苍绿,像是青春倔强的余响;叶心却已被深红与锈褐浸透,织成一匹垂天的锦,安然铺展到琉璃似的水面。
水极静,静成一块沁凉的深碧古玉,稳稳托着这一片红色的安宁。树影纤毫毕现地沉在水底,红得更幽邃,恍如时光精心封存的记忆。没有风,连芦苇也敛着声息。偶有一尾银鳞跃闪,或白鹭翅尖低低掠过,水底的梦便柔柔一荡——红影随涟漪碎散、摇曳,俄顷又静静聚拢,复归那庄严的完整。立在这红与碧之间,心头那些芜杂纷扰,竟像被这无边的澄澈滤过一般,渐渐落定,空阔如洗。
我们沿石阶缓行。老徐的腰板还挺着几十年公安生涯练出的硬气,此刻却微微眯眼,任疏漏的阳光在鬓角的白霜上跃动。他伸出手,虎口虚虚圈住一棵水杉的树干——粗糙的树皮蹭着掌心,那触感像与久别战友无言握手。“这树皮,”他喃喃,“扎实。”三个字落下,指腹已抚过树纹里那些深浅的裂痕。他忽然停步,用指尖轻轻抠住一块翻卷的树皮,轻轻一掰,树皮纹丝不动。“你们看,”他声音低沉,“它不死抱着树干,只是裂开、翻卷,让树身继续长。这叫退,也叫守。”树皮复归原状,裂痕更深,众人皆静。这树从未言语,却将生存的智慧刻进每一道纹理。
程总夫人举着手机,声气轻得像怕惊飞了羽叶间的光:“快看这倒影,比真树还灵。”话音刚落,苇丛里“扑棱棱”飞出一只灰鹊,翅尖扫过水面,径直投向那红云深处。我妻静立在一棵最挺拔的树下,教了一辈子英文的她,此刻用最绵软的武汉乡音说:“这颜色,像极了咱们武汉人——冻得狠也撑得住,热得凶也扛得起。”
老徐望向远方,像是透过这片红看到更深的岁月:“这树啊,是活着的化石。我记得最清楚的,是2020年初春,方舱医院门口那几棵。叶子早落尽了,铁灰色的枝桠直愣愣挑着雪,看着就冷硬。有个年轻护士,我同事的女儿,每天下班不管多累,总要靠着一棵最大的树干站一会儿,白大褂上的霜气都没消。她说,她就盯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子看,等着,盼着。后来有一天——真就冒了芽,针尖大的一点绿,在风里抖着。她看着看着,眼泪就掉下来了。”他顿了顿,“她说,那一刻她知道了,再冷的冬天,树能扛过去,人就能,城就能。”
话音落下,四周复归于静。连水面的涟漪都似在倾听,悄悄平复。可那故事和这眼前的杉红,却像一颗颗石子,在我的心中漾开一圈圈愈来愈远的波纹。
这眼前的红,已然不止是颜色,它由叶脉间沉淀、从水影中浮现,渐渐升腾为一种可以触摸、可以流传的红韵。
这红韵不止于眼前的静立,更在武汉的湖光水色中延伸——它漾在新洲涨渡湖的柔波里。去年乘舟深入,两万四千株水杉直接从汤汤湖水中挺拔而起,舟行其间,如入赭红交织的穹窿。护林员老陈指着水下虬结的根须:“瞧,鱼虾都在这儿安了家。”他脚下的生态驳岸,是用耐腐的杉木桩新修的,锁住水土,亦容鱼虾栖息。“以前暴雨一来,岸线就垮;现在稳了,连鸟儿的‘歌声’都亮堂了些。”他说这话时,阳光正穿过层层红杉叶,在他草帽上跳着细碎的光。红,在此处是温柔的庇护,是生生不息的诺言。
这红韵亦是时光的载体,沉在东湖落雁岛那片上世纪五十年代的杉林深处。守林的熊师傅,祖孙三代的脚印早和年轮长在了一起。秋意最深时,色彩从树梢开始,由绿转黄,再浸橙红,一层层向下晕染,沉稳而有序。落叶积得厚了,踩上去是“沙沙”的轻响,像大地与树木年间秘而不宣的私语。那被鸟粪染白的枝干衬着经霜的红叶,远望竟如北地雾凇凝霜,静默中刻满流逝与坚守。
这红韵,更是生长的信诺。去年初冬,我在晒湖中学看见操场边那排水杉,挺直身子,在晴空下举着一树温暖昂扬的红。学校以“水杉”为筋骨,延伸出“向下生根、向上生长”的训言。晨读时,孩子们琅琅的《少年中国说》飘出窗外,与杉叶的轻响叠在一起——那红映在玻璃上,伴着铃响与书声,一年年把参天立地的梦,悄悄种进年轮初生的纹理。
这红韵,在孩子们的书声里,是看得见的生长信诺。而它的根脉里,还流淌着一种看不见的、远比颜色深广的生命史诗。
植物学家胡先骕在《水杉歌》里写它:“劫灰初认始三纪,亿年遗种矜孑遗。”它曾与恐龙共呼吸,却在第四纪冰川的凛冽中退守鄂西,倔强存下一脉生命的星火。1941年,当它在利川谋道镇被重新发现时,举世惊动。这多像它所扎根的武汉!这座城承接过盘龙城上古的炊烟,铭记着首义之夜映红天际的烽火。顺境时,它华盖亭亭,舒展“九省通衢”的坦荡;逆境时,便褪尽华服,裸出铮铮铁骨,将根更深地扎进脚下的泥土。
而今,那棵被尊为“天下第一杉”的六百岁老者,其子孙已把这份红与绿带向全球八十余国。而在武汉,自1984年被定为市树起,水杉便不再只是植物。你看,在那些活跃的“水杉志愿者”队伍里,大学生与退休教师带着少年人,为老树清理枯枝、丈量年轮;社区的黄昏,孩子偎在爷爷膝下,听故事里杉叶如何从侏罗纪红到今天——那一抹志愿红的衣衫,映着斜阳穿透的杉叶红,叠成巷陌深处最温暖的光影。这份来自远古的坚韧,就这样静静地、深深地,刻进了这座城的肌理,成了一种集体心跳般的韵律。
日头已升至高天,光线给杉叶镀上一层暖融的金边。我们是该离别了。
老徐最后拍了拍树干,动作轻柔如拍打老战友的肩头。程总夫妇商量着,要去青龙山绿道再寻一片杉林。徐嫂弯腰拾起一片落叶,指尖触到叶脉的粗粝,叶脉间流淌着赭红与青铜的色泽:“改天,得带小孙子来看看——让他认认,什么叫武汉的红。”
回头望去,那片红仍在天地间静立。
它是穿越亿年时光的生命史诗,是涨渡湖湿地固碳的生态诺言,是落雁岛三代人接力的时光信笺。它是首义之夜的火光,是抗疫寒冬里枝头那一点倔强的绿芽,是寻常巷陌中与人间烟火相伴的沉默见证。它是过往峥嵘的印记,是当下生活的底色,更是面向未来的磅礴宣言。
我深爱这红。爱它如画如诗的容颜,更敬它如城如人的魂魄——那穿越亿年不灭的星火,那历经千般磨折后,依然在每一个寻常日子里挺立的不凋勇气。这红红得如此沉着,仿佛整座城的记忆、呼吸与心跳,都经由根系传递,最终凝结在这满树纷披的叶脉之间。
此心安处,是这树,是这城,是这城与我互相印刻的年轮,是这片融入骨血、永不褪色的——
铁骨红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