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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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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12/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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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影叠印

长江汉水养大的五个人,揣着半辈子武汉的烟火气,来到杭州的冬天。像五本边角磨软的书,被湖风不经意地拂到了夕照山下。雷峰塔的轮廓在斜光里清晰起来,沉静地卧着,仿佛一位敛着衣襟的老者,无须言语。

最先让我们停步的,不是塔,而是一堵石墙——《雷峰塔重建记》。灰扑扑的花岗岩,烫金的字。夕阳斜切过来,凸起的笔画投下短深的影子。风掠过碑面,带着湖水的润,石头仿佛有了呼吸,凉的,稳的。

老徐停下了。他干了一辈子公安,看字总像在审读,食指虚悬在字行上,缓缓移动。喉结动了动,没出声。“你们看这‘叠合’二字。”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不是覆盖,不是替掉,是老的托着新的,新的敬着老的。”他的指尖轻点着“古今叠合,意蕴深长”那八个字。日光漫过他的指腹,烫金的字微微发亮。徐嫂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目光也跟着落在那些字上,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她以前在厂里做工会工作,最懂得“承托”与“敬重”里藏着的人情与分量。

这话推开了记忆的门。我们想起武汉的老里份,有的推平起高楼,记忆断了根;有的修旧如旧,新日子沿着青石板慢慢长出来。传承,原来是这样叠着走的。而眼前这座雷峰塔,不正是“叠合”最雄辩的证物?

塔是新的,二百多吨青铜铸的,乌金色的光沉着。我们乘着电动扶梯上去,平稳无声。李妹忽然笑了,她以前是厂里宣传科的,嗓门亮:“像咱厂那传送带不?不过那会儿送零件,哐当哐当响;现在送咱自己,安静得像屏住的呼吸。”

“像在时间甬道里往上走。”教英语的李姐轻声说,她声音软,像水波,“眼睛往下看,地下的东西越来越小,像倒着翻一本厚书。”

扶梯嗡嗡地响。我脑子里却响起一九二四年那声倒塌的巨响,瓦砾尘土,以及文人不同的叹息。那些藏经砖上的指印,早被时光抹平了。我们坐着现代的履带,去赴一场千年的约,这衔接,具体又虚幻。

新塔的心脏里,沉着旧塔的魂魄。螺旋台阶底下,隔着厚厚的玻璃,是五代吴越国的塔基。暗红色的古砖,风化的裂纹,泥土的垢,沉默地卧在那里。不是废墟,是被安放好的“根”。

李姐的鼻尖几乎贴上玻璃,看了很久,轻轻念出一句英文:“What is past is prologue.(凡是过去,皆为序章。)”她教了一辈子“现在完成时”,此刻才真的摸到了时间的语法——新塔是向着未来的句子,而这遗址,是它无法删改的定语,默默定义着它的来历。

“像我们局里的档案室,”老徐的声音带着职业的冷静,也有一丝温,“老卷宗都仔细存着。没有它们,新案子就办不扎实,来路不明,去路就不稳。”

我们静默着。懂得我们这代人的精神,本就是“塔中塔”。脚下踩着集体岁月厚实的土层,印着号子、机床的律动、防洪堤的沙包;上头,是后来在坚实基础上一点点构建起的、属于自己的楼阁。这“叠合”,是我们呼吸的空气。

电梯门开,西湖轰然扑到眼前。冬日的湖水清透,阳光碎成毛茸茸的金,在水面漾开。苏堤像一道青黛,搁在湖的腰身上。保俶塔纤细如簪,与这边敦厚的雷峰塔遥遥望着,一刚一柔,都气定神闲。

我们扶着栏杆。湖成了镜子,照出的却不仅仅是山色。

老徐指着对岸的新城:“那楼方方正正,像‘98年江堤上的沙包阵。’”我们都懂。那年的洪峰里,他们把自己钉在大堤上一个多月。

“快看那边,水湾里的芦苇,”徐嫂忽然指着远处,声音里带着她特有的、安抚人似的柔和,“像不像咱们东湖落雁岛秋末的样子?风一吹,芦花就飞雪似的。”她没再多说,但我们眼前仿佛都看见了那片白茫茫的、柔软的旧时光。

湖风吹起李妹的头发,她举着手机,迟迟没按快门。“这风,这光,像极了东湖磨山朱碑亭顶上。”她说起当年厂里春游,爬磨山,登了顶,风把疲乏吹散,觉得日子像东湖一样开阔。“从前三班倒,觉得望不到头,现在回头看,不过一眨眼。可朱碑亭顶上那阵风,还有身边人的笑声,忘不掉。”

听着她的话,我忽然觉得,西湖是面精致的妆镜,映着千年的诗文;东湖是片宽厚的肺叶,吞吐着整座城市的号子与汗气,是几百万人共用的大阳台。此刻它们在我心里通了,原来都映着时代的云,承着人间的悲欢,不过是大地的不同脉动。

李姐轻声吟了句诗,转头微笑:“正是这‘古今叠合’,才让此刻的西湖最动人。就像我们——脑子里刻着过去的标语,手里用着手机看世界;心里装着东湖的烟波、工厂的轰鸣,眼前映着西湖的山水和夕照。我们不也是‘叠合’着的么?”

这话吹散了最后一点疏离感。湖风里,仿佛掺进了一丝长江水汽的微咸。

下到二层,迎面是《白蛇传》的彩绘壁雕,乳黄的底色,让传说显得温润。我们凑上前看,像看连环画。

“水漫金山”那一幕,场面激烈。老徐摇摇头:“为个情爱,殃及无辜,搁现在,是危害公共安全。”三十多年的职业,让他守着规则的线。

“我倒觉得,这里头都是‘求不得’。”李姐温柔地反驳,“白素贞求人间情爱,法海求佛法清净,许仙求安稳平凡。各人有各人的执,可执念太深,就成了劫。”

徐嫂的目光却落在挥剑的小青身上,轻轻说:“这姑娘,仗义,肯为姐姐拼命。我们以前调解家属矛盾,缺的就是这样敢出头、又真心为别人着想的人。”她总是从人情的角度看故事,看到的是筋骨里的人心暖热。

我站在“囚禁塔内”那幅画前。塔窗里的白娘子,脸上并无怨愤,只剩一片沉静。原来,雷峰塔的意味,早已被一代代人不断叠写:封建的象征,历史的证人,爱情的碑石……最终,它成了一个包容的容器。这多像我们回望人生的心境,年轻时急着辨黑白,老了才知,世间多是经纬交错的锦。

真正的“雷峰夕照”,在我们下山后于湖边石凳上坐下时,才盛大上演。起初只是寻常日落,塔身镶着金边。我们都不说话,知道此刻言语是多余的。

倏忽间,光色浓烈起来,橙黄熔成金红,又凝成赤紫。雷峰塔似乎从内部被点燃了,通体透亮,像一块正在冷却的赤铁,又像一方待落的巨玺,温柔而厚重地,盖在暮色的西湖上。

“真短。”老徐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干涩。

“什么短?”

“好光景。”他目光锁着塔,“以前蹲点办案,熬几个月,破案也就一两天的事;李老师教书,站一辈子讲台,送走学生,也就是一堂课的工夫。这夕阳,这么好看,也留不住。”

他没说出口的,我们都听见了。他说的是我们共同的、奋力活过的那些岁月。车间的轰鸣,课堂的晨读,案卷上的灯光,大堤上的坚守……曾经觉得漫长得没有尽头,如今都浓缩成夕照般短促、却铸就了我们全部生命底色的一瞬。

徐嫂的手,这时很轻地,覆在了老徐放在膝头的手背上。一个极平常的动作,却像把所有的感慨都接住了,安安稳稳地放回了原处。

李姐仰着脸,夕晖在她眼里闪烁。“我带的第一届学生,今年也该退休了……”她笑起来,眼泪顺着笑纹滑落,“怎么会忘呢?每一个孩子的模样,都刻在这儿了。”她轻轻拍了拍心口。

李妹轻声哼起了歌,是当年厂里文艺队排过的调子。我们不由地都跟着哼起来。五副沙哑的嗓子混在一起,被湖风托着,有一种笨拙的和谐与厚重。

夕阳沉下去的最后那一刻,塔影被拉得极长、极淡,仿佛要伸过湖面,触到那边的保俶塔。那一刻,“雷峰夕照”能跻身十景的理由,才在我心里真正显影——不只因颜色瑰丽。更因为,它是一场庄重的时间仪式,让每个面对它的灵魂,都能在辉煌与寂灭的交替中,照见自己一生的沉淀。

暮色浓了,灯光亮起,雷峰塔通体晶莹,像一盏暖黄色的灯,又像一方余温尚存的印章,烙在西湖的夜色上。

“还像你说的印章吗?”李姐问我。

“像。”我点头,“白天那枚,盖的是‘青史’,边款斑驳;晚上这枚,烙的是‘人间’,朱砂未干,透着暖意。”

大家都笑了。笑声落在带着湖水气的晚风里。

回去的路,沿着湖岸。街边小馆的香气,自行车的铃铛,游人的笑语,热热闹闹地混在一起。我们互相牵挽着,走得很稳。

“还记得咱们第一次发奖金,去老通城吃豆皮么?”徐嫂忽然说,眼里映着街灯的光,“三鲜豆皮,莲藕排骨汤,觉得日子真有盼头。”老徐接了一句:“我破第一个大案,师傅带我去蔡林记,加了双份辣萝卜。”回忆就这样漫上来,带着武汉街头具体的气味与热度,和眼前的西湖夜色叠印在一起。

走到一个路口,红灯亮着。我们停下。

李妹忽然问:“你们说,咱们这辈子,算不算也是‘古今叠合’?”

我们相视一笑,答案在各自心里。我们平均约六十七岁,生在红旗下,长在浪潮中,在集体里成形,在探索中寻找自己。扛过风浪,也拥抱变化。皱纹里叠印着家国的叙事,筋骨中刻写着平凡的印记。我们,本就是行走着的“雷峰塔”。

绿灯亮了。我们搀扶着,稳稳走过斑马线。

身后,塔的灯光在夜色里温柔地亮着。

这趟登临,没有征服的快意,也无顿悟的狂喜。我们带走的,是一枚时间在我们生命版图上郑重盖下的戳记。它证明我们认真活过,炽热爱过,坚韧地奋斗过,并最终,与岁月达成了坦然的和解。

塔影沉入青史,夕照暖在心头。我们牵着手,沿着湖岸弧形的灯影,慢慢地,稳稳地,走进杭州烟火升腾的夜色深处。

雷峰塔还在那里。明日,它又将迎接新的太阳与人群。

而今日,它为我们五个从长江汉水边来的老人,作了证。

这便够了。

这,便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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