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后的风,淬过冰,贴着东湖灰白的水皮削过来。枯草尖上,阳光吝啬地敷一层薄金,脆得仿佛一触即碎。我穿过水杉笔直的、沉默的阵列,脚步却忽然被钉在原地——野坡高处,一团银光攫住了我。
走近了,才看清。是乌桕。那个在记忆冻土下沉睡了二十多年的名字,被这满枝清辉“咔嚓”一声擦亮。千万条细枝以沉默的姿态刺向天空,每根梢头都缀满密匝的白点。不是花,是乌桕在寒冬里凝结的籽。清冽的微芒在每一粒籽实上静静流转,整棵树便成了一个自在的发光体。风起时,光碎了,碎成一蓬潮湿的星雾,树影轻颤,抖落满身清辉。
原来你在这里。
我的童年,停泊在东湖北岸一个已消失的圩埂边。乌桕是最寻常的邻人。春日田埂上,它擎着暗红的叶苞,像攥紧的、试探的拳头。夏日,我们却必须学会保持距离——叶片背面埋伏着“毛辣子”,那是自然划下的、平等的警戒线。
最惊心的时节在深秋。仿佛有谁一夜打翻了调色盘:鹅黄、赭红、绛紫……在枝头燃成一片绚烂到疼痛的火焰。那是向死而生的狂欢。然后,北风这位冷静的判官,将那虚妄的温暖一寸寸吹熄、剥落。直到这时,乌桕才肯袒露它最本真的骨骼:繁华落尽,累累白籽洁净而孤清地裸露在疏朗的枝柯间。像一篇删尽所有浮华辞藻的文章,只剩下铮铮的骨血。
这白籽,从不是无用的风景。它是全家冬日生计里,一束细碎而结实的光。父亲会扛起那根顶端绑了铁钩的长竹竿,眯着眼在枝桠间搜寻、挑拣。手腕一旋,轻轻一拉,“吱呀”一声,一段沉甸甸缀满“银两”的枝条便顺从地坠入枯草丛。黄昏的煤油灯下,全家围坐“撸桕籽”,是冬夜最温暖的仪式。
手指在嶙峋枝桠间穿梭,捋下那溜滑微凉的白籽。它们簌簌落进竹匾,声音细碎而密集,像无数月光在同时私语。不多时,我的指尖便开始发红、脱皮,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我忍不住缩回手,对着指尖呵气。母亲看见了,将我发红的小手握进她粗糙而温暖的掌心,轻轻揉搓。“别嫌累。这东西金贵,能换油,能成蜡。……咱家这点亮堂和出息,可都指着它哩。”
那洁白的蜡质,能熬出上好的“桕脂”,浇铸成的蜡烛光稳烟清;深藏的黑实种仁,榨出的“青油”,是那些电力尚如游丝般脆弱的年代里,最忠实的守夜人。我曾做过一件顽皮的事:用细铁丝穿起一粒饱满的白籽,屏住呼吸,将它凑近跳跃的油灯火焰。“嗤——”一声极轻快的爆响,一粒微小得可怜的、杏黄色的火苗,在我掌心颤巍巍地诞生了。它只燃烧了一瞬,比一声叹息更短,便倏然熄灭,只留下一缕清苦的焦香,萦绕在鼻尖。那光没有热度,却在我记忆的底片上烙下永不消退的痕——那是对“守护”最初的身体启蒙。
那时的乌桕,美与用从未分离。我享用它的光热,也敬畏它的“毛辣子”;赞叹它秋日的绚烂,更依赖它冬日的沉静。这是一种人与草木之间,古老而朴素的契约。
然而,契约敌不过推土机。
后来,我离开了。城市像一团永不餍足的浓墨,漫过圩埂,漫过田垄,将村庄的轮廓、乌桕的影子,一点点洇染成模糊的、褪色的背景。新的秩序,需要新的景观:常绿的香樟成了整齐的卫兵,挺拔的水杉列队接受检阅,娇柔的樱花负责提供可被消费的视觉欢宴。
乌桕呢?它生长得太慢,形态太恣意,叶背的“毛辣子”更是彻底破坏了关于“纯净”与“无害”的现代想象。于是,它被规划者手中的橡皮,轻轻擦去了。成了“杂木”,成了“过去式”。我曾笃定地以为,再也见不到这样自在生长的乌桕了。
谁能想到,就在这个冬日,在城郊这方被遗忘的野坡上,我与它,劈面相逢。
它是怎样躲过推土机钢铁的巨齿与测绘仪冰冷的红光,守住脚下这最后一抔泥土的?风又起了,掠过枝头,满树白籽轻轻晃动,相互碰撞,发出几乎听不见的窸窣声,像在沉默地应答一个无人提出的问题。
这寂静中的颤动,忽然接通了另一段记忆的电路。我想起故乡旧俗:女子出嫁,妆奁里必有一对朱红色的蜡烛,是用最纯净的桕脂,细细融了鲜艳的朱砂,在模具里精心浇铸而成。喜宴之夜,双烛高烧,跃动的焰心之下,滚烫的烛泪汩汩流淌,殷红,灼热,宛如血,宛如誓言。老人们围着烛火,总会喃喃低语:“看这烛泪,是在祈愿百年同心。”
原来如此。这野坡上清冷如霜雪的白籽,与那喜庆殿堂里滚烫灼目的红烛,竟是血脉同源,本是一体。这沉默的树,竟把秋日焚烧般的绚烂、冬日结晶似的智慧,连同人世间最朴素也最滚烫的祈愿,都秘密地封存进了一粒粒微小的籽实里。那看似清冷坚硬的蜡质外壳之下,包裹着的,从来都是一颗可以被点燃的、黑色的、滚烫的生命内核。它静默,并非死寂,而是在等待。等待一星偶然的火,或一只饥饿鸟儿的喙,来唤醒它全部被封存的光与热。
仿佛是为了印证这冥思,一只灰褐色的麻雀振翅而来,精准地落上细枝。它机警地左右顾盼,随即闪电般低头一啄,一粒白籽便消失了。它仰了仰脖,喉咙里发出满足的、细微的“咕噜”声。与此同时,树下枯草丛中,一枚早已空了、半透明的虫蜕,被风推着,正在轻轻旋转,薄如蝉翼,像一个精致而徒劳的句号。
给予与剥夺,丰盈与空寂,在此完成寂静的交接。
这让我想起村里的李伯。最后一次见他,是在村口的老皂角树下,挖掘机的轰鸣已很近。他的脊背弯得像被厚雪压过的乌桕枝,双手布满深褐的斑。他正编着最后一只蝈蝈笼,青黄竹篾在他指间驯服地流淌、翻飞。“老李头,还编这个?”有人问。他没抬头,手指的动作也没停:“总得编完。”
他的侧影,在将暮的天光里,和眼前这株乌桕的轮廓,渐渐重叠。他们都以近乎固执的专注,守着自己才能理解的完整,在合围而来的新事物面前,沉默地完成最后一次作业。他们不说话,但存在本身,已是言语。
夕阳,正不可挽回地向西沉坠。远处,玻璃与钢铁的楼群将天际线切割成生硬的几何图形。湖面上最后一点残存的金红,也褪为一种微凉的紫灰。然而,就在这四面合拢的沉沉暮色里,那满树的白籽,反而像是被夜色擦亮了一般,愈发皎洁,愈发夺目,散发出一种清冷而自负的光辉。它仿佛已然超脱——不再依赖,也不再反射任何外来的天光。它自身,已是一个完满的、独立的发光体。它用自己的光,照亮自己存在的庄严。
我该走了。
离去前,我俯下身,近乎虔诚地,在泥土与落叶间拾起几粒脱落的乌桕籽。摊在掌心。圆润,微凉,白得那样专注,那样彻底,仿佛用尽全部生命,只为兑现这一次对“洁白”的承诺。
归途上,城市的灯火如同听到号令,轰然集体涌来。霓虹、广告牌、车河的尾灯,交织、流淌成没有尽头的虚幻星河。在某一刻的恍惚中,我将手探入衣袋深处。指尖,触到了那几粒坚硬、光滑而微凉的存在。
像一个在湍急河流中跋涉的人,忽然触到了河床稳固的石头。
周遭沸腾的喧嚣,刹那退远。一颗被信息洪流冲撞得浮躁的心,忽然沉静,安定。
夜色完全漫过窗棂。我拧亮台灯,在它暖黄的光晕里摊开手掌。那几粒乌桕籽静卧着,泛着内敛的、清冷的辉光。
心里,却有什么东西,被这点点清辉,悄悄地、持久地点燃了。
不是烈焰,没有热浪。那是一盏小小的、白色的、异常安静的灯。
而它的灯芯,我分明看见,是一颗穿越了无数寒暑与风霜的、在寂静中跳动着的——红心。
一股暖意,从掌心微微发热的那一点出发,缓缓地,流遍四肢百骸。
我握紧了掌心。几粒白籽,沉默着。
它们不是过去的遗物。它们是未来的信物——来自一段尚未被完全磨灭的时间,投递给此刻的、一份沉静的证言。证言里写着:何以为美,何以为用,何以为人,何以为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