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是蘸饱了湖水的刀子——这话,老武昌人一听就懂。
元月二日,冬月十四。云层低垂,月色尽敛。寒气沉甸甸地,压着湖,压着桥,也压着人。我裹紧外套,走上沙湖公园的栈桥。脚下木板吱呀、吱呀,像旧年一声声叩问,引我走向湖心那片荷。
在武汉活了大半辈子,教了大半辈子书,看惯了百湖的荷。春日的尖角,夏日的铺张,秋日的斑驳,各有各的理。可年年拴住我脚步、钩住我魂灵的,偏偏是这冬日的残荷。
世人爱荷,谁不爱它“映日荷花别样红”的时辰?我也爱。可我爱它褪尽红绿后的这副筋骨,更深。
美,难道只属于盛开么?
风贴着灰绿的水面刮过来,水被揉皱了。枯茎折叶的倒影在水下晃动,碎成一片散乱的墨。昔日的娇艳,早已散场。只剩下些黑褐的梗,执拗地,钉在水天之间。李商隐要“留得枯荷听雨声”,那是书斋里的雅趣。江汉平原冬月的风,硬得很,刮得栈桥都在抖。这里的残荷,便也带着楚地那股“不服周”的硬气——每一根线条,都在与寒冷对峙。
沉默着。却无半分萎靡。
它给出的,不是文人耳中淅沥的残响,是让你目光凝住、心神收紧的,一幅嶙峋的静默宣言。
俯身细看。一片极大的残叶,边缘焦蜷,仿佛被岁月缓缓压弯,疲乏地铺在水上。可叶心凹处,竟兜住一小汪天光,幽幽地亮着——是它为自己珍藏的最后一枚晴日么?不远处,一茎荷梗折了。断得极有风骨:上半截仍指天,下半截稳扎水里,一道干净利落的折角,像极了书法中枯笔的顿挫。
力虽尽,意未穷。
风过时,垂首的莲蓬相互轻触,沙沙作响。不似悲音,倒像骨骼在与岁月低语。
初看,心头一紧。像猝然撞见生命最坦诚也最荒凉的底牌。
看得久了,那荒凉里,却渗出一股沉静的力量。它与寒风、冻水、铅灰色的天,达成了无言的谅解。站着,我自己也仿佛成了塘边另一株植物,根须试着去触碰那力量遥远的源头。
这力量,如此具体,又如此眼熟。
它让我想起省博里的楚地青铜器。绿锈斑驳,纹饰模糊,可器型依旧厚重、端正。数千年前的熔铸与庄严,凝成持久的沉默。
更让我想起的,是行吟泽畔的屈子。他佩兰采蕙,以荷叶为衣、芙蓉为裳,歌咏的是出水的芳洁。可当现实的风雨剥蚀所有华美,支撑他“虽九死其犹未悔”的,不正是这寒水中未曾折断的梗么?
那是退无可退时,依然清晰的、向上的生命线。
是楚文化“不服周”的坚韧底色。
这念头一起,记忆的闸门轰然洞开。
我想起一九九八年的夏天。
那时,我被抽调到武昌造船厂江段防汛。从七月到九月,日夜钉在堤上。江风卷着浊浪,一遍遍拍击堤坝。水位线,像勒在江城脖颈上越收越紧的绳索。
市长扛沙袋。市民组成人龙。解放军在齐胸的洪水里,站成血肉长城。汗水浸透的军装,背上结了地图般的盐霜;脚掌的血泡,破了又起。没有人后退。
我总忘不了那位姓张的老师傅,快六十了,每晚巡堤,眼睛像探照灯。我问他:“张师傅,累吧?”
他抹一把脸上的泥水,手指堤后万家灯火:“累?堤后面,就是我家巷子!我守的不是堤,是根!”
洪峰压境那夜,他跳进湍流,和许多肩膀、许多手臂挽在一起,筑成人墙。那些浸泡在浊浪里不肯弯腰的身影,那些被千钧重压着却从未折断的臂膀——
与眼前寒塘中这些黑褐的荷梗,难道不是一样的骨血?
思绪再往前荡,便是二〇二〇年早春。
整座城,静了下来。从腊月二十九,封到季春。
我困在武昌的老宅里,像井底之蛙,仰望一线被窗框切割的天空。每日,在屏幕刺眼的光里,打捞真实,吞咽焦虑。
笔,我没有停。
用最拙直的文字,记录当日心的震颤。诗,文,断章,絮语。发在方寸之间的朋友圈,既为安抚自己惶惑的心,也为给同困城中的友邻,递去一点星火。
“寒塘虽冷荷犹立,疫雾再浓心不慌。”——这是我写下的句子。
后来,在新闻图片里,我看见雪落沙湖。
一片素白中,黑褐的荷梗像无数枚坚硬的惊叹号,刺破冰封的湖面。它们与空寂的长街、与千家万户窗后沉默的灯光,连成了一座城市无声的、倔强的骨架。
那一刻,我懂了。
我们每个人,都是那寒塘中的一茎。在巨大的未知与凛冽中,凭着“站稳”这个最朴素的信念,彼此确认,相互支撑,静候冰层之下必将涌动的春潮。
这份共同穿越凛冬的记忆,让此刻眼前再寻常不过的枯荷,陡然有了体温与心跳。
而这关于“坚守”的领悟,其实早已刻进我近四十年的粉笔生涯里。
世人多追逐那“映日荷花”刹那的夺目与喧嚣。可教育真正的风骨,往往藏在这“繁华落尽见真淳”的沉默时节,藏在那些不被看见的深水与淤泥之中。
我做校长时,曾力拒许多看似时髦的“创新”。有一阵,“高效课堂”模式风行,要求每个环节严格掐算时间,课堂成了流程精准的表演。热闹,迅捷,像盛夏迫不及待绽放的花。
我总觉得哪里不对。教育,是农业,不是工业。是种庄稼,不是流水线。
我坚持抓那些“笨”功夫:课堂的扎实体悟,品格的日常养成。有人说我“古板”。可我看见的,是那些速生方案下,教师被催逼的疲惫,与学生眼底灵光悄然黯淡的代价。
这让我想起带过的一个学生。成绩滞涩,性情孤僻,像一块被遗忘在角落的石头。许多人劝我:“不是读书的料,算了吧。”
可我想起寒塘里的荷。就算叶枯了,梗折了,水面上一片凋敝,那水下的藕节,却还紧紧抓着冰凉的泥,眠着一个不肯死的梦。
我没有松开手。有空便陪他早读,听他讲因成绩而受的冷眼。后来,他竟考上了师范。如今,他也站在了三尺讲台上。
他在教师节寄来的卡片上写道:“老师,您当年没放弃我,就像那塘里的残荷。水面上的叶子枯了,人人都看得见;可水下的根还活着,只有相信春天的人才知道。”
那一刻,我心头雪亮。
教育的真义,或许正是这“残荷”般的存在——喧哗已然过去,价值悄然转化。它是以静默的轮廓,在荒芜中界定一方关于成长的尊严;是以深植的根系,在寒冷里守护一片关于未来的笃定。
我们的时代,或许病了。
病在太迷恋“映日荷花”的当红盛景,急于采摘,忙于赞叹,却轻慢了残败中蕴含的深沉力量。某些教育,不也正染着这病?只求分数“绽放”的瞬时艳丽,却忽略品格“扎根”的漫长寂寞。
这,何尝不是一种精神的“软骨”?
海明威说:“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这满塘残荷的静立,便是“不败”二字最坦荡的具象。它是烈火烹油后的沉静,是笙歌散尽后的本真,是生命在低潮期最诚恳的自我整饬与积蓄。
若不识这残冬里的站立,那么对盛夏一切光华的礼赞,终是浅薄了几分。
风,又紧了。
冬月的清辉,挣扎着挤出云隙,淡淡地洒下来,给枯梗镀上一层似有还无的银边。
我知道,水下的藕,在冰冷的淤泥里,正紧紧抓着土地,默默膨胀着乳白色的、关于春天的梦。
我该回家了。转身前,最后回望——
满塘残荷在渐浓的暮色与初临的月华里,已化为一幅浓淡相洇的水墨。笔力凝重,意境苍茫。
它们不像在走向终了。
倒像在进行一场深长的呼吸:将整个冬天的严寒,都吸进去,酿成浑厚的气韵;再把对春天无声而磅礴的信念,绵绵地,呼出来。
走出湖畔,踏入渐次亮起的万家灯火。
身后那幅由倔强线条与沉静灰褐构成的画,却比任何关于夏日的明艳记忆,都更深、更重地,烙在了我的心版上。
在这座以水为魂、以韧为骨的城市里,做一个平凡的守望者,看惯荣枯,懂得在沉寂中积蓄温度,在坚守中孕育声响——
这,或许也是一种不逊于绽放的、完整而庄严的生命完成。
就像这寒塘中的荷,纵使一身披尽风霜,依然守着根本,静候春声。
这,是残荷的风骨。
是江城的魂魄。
也是我这个老武昌、教书匠,在岁月川流中,所能认出并决心持守的——
生命,最后的,也是最初的,本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