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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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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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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日熔金

丙午年大年初四,下午五点半。惠州巽寮湾,磨子石公园。

五十个武汉来的退休老人从大巴上“涌”下来,散在沙滩上。几天前还素不相识——从武昌、汉阳、汉口凑到一处,口音相同,习惯相近,生麦子很快揉成了熟面团。搁往年,我该在家招呼亲戚,或去东湖梅园转转。今年却随团跑到两千里外的南海边,专程看一场冬季日落。

沙极细,踩上去软绵绵的,不像江边的沙,总带点泥腥气。海风轻轻的,淡淡的咸味,脸上的燥热就这样被带走了。远处海面上泊着几艘白色游艇,也有几艘在奔驰,拖着长长的浪尾巴,发出欢快的呼啸。

更远处,无垠海天的尽头,太阳约莫高出海面五层楼。金灿灿的光芒泼下来,海面上便碎了,晃得人眼晕。

我掏出手机,打开指南针往西边一照——二百六十六度。

“二百六十六度!”我报出数据,“不要错过拍摄日落的好时机啊。”

老赵在那儿调相机,头也不抬:“晓得,我罗盘早架好了。”

海滩上早有嬉水踏浪的年轻人,热热闹闹的。团友张大姐一到沙滩,便很快进入状态,站在一块大礁石上,对着太阳,不断地变换姿势拍剪影。时而孔雀舞,时而长鼓舞,美极了。她七十三了,退休前是护士,胳膊腿儿比划着,笑得跟小姑娘似的。忽然,她又收住:“哎呀,逆光,我皱纹是不是暴露出来了?”

给她拍照的老周,退休语文教师,花白的八字胡一翘,慢悠悠地说:“有点皱纹好。这样,光才能兜得住啊。”

这话有意思。皱纹兜得住光——我琢磨着。

五点五十。太阳转到正西。光芒不那么刺眼了,金黄里透出水红,像煮熟的咸蛋黄边上洇出一圈胭脂。天边的薄雾被慢慢浸染,海面的波光也被染透了。

最牵动我的,是海面那一片波光——竟被收拢到一处,汇成一道宽宽的金红色带子。从太阳底下跨过大海,一直铺到我的脚边。浪起时,带子跟着跳;浪落时,带子又软软地伏下去。

我在沙滩上,太阳在海天的那边。可这道光带把我们连了起来。往左挪两步,带子跟着往左偏;往右挪两步,它又跟过来。我大声唱:“啊,多么辉煌,灿烂的阳光……”带子跳跃着,欢畅着,像是在伴奏。

“老陈!”有人喊了一声,“你看这光带,像不像当年带学生做光的折射实验?”

我回头,看着老陈——区教研室退休的化学教研员。他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没说话。蹲下去,用手在沙上画了一道线,又抹掉。

光的折射实验。是啊,光从空气进入海水会弯折。可此刻,弯折的究竟是什么?是光,还是我看光的心境?

六点整。太阳越变越大,越变越红,圆鼓鼓的。刚才还亮得不能直视,这会儿变得温顺柔和。

太阳的下方,海面的云雾渐渐增多、增厚、增高。太阳像颜色在宣纸上洇开,自上而下地将云雾染成水红。

此景令我们忘却了沙滩的存在,也忘却了自己的存在。

张大姐不拍剪影了。老赵把相机举在脸前,手指搭在快门上,就那么举着,没按。老周捏着矿泉水瓶子,瓶子都捏瘪了,也没想起来喝。大家都不怎么说话,就站着看。只有海浪,“哗——,唰——”,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

我看着太阳一点点往下沉。感觉下沉的速度越来越快。

这时的太阳分了层——上面大半是桔红,亮堂堂的;底下那一小截是深红,看着很沉。可那深红像化开了似的,慢慢地往上爬,一点一点,把桔红吃进去。

大概过了七八分钟,整个太阳都成了深红,像块烧透的炭。那种红,沉着,稳当,不声不响。

六点零八。太阳离海面只有一层楼高。底下那一圈开始模糊,好像有谁拿块橡皮在那儿轻轻擦拭。哦,是海雾,是越来越浓的海雾,从海面上升起来,一点一点地把太阳簇拥。

六点十分,太阳剩了一小半。

六点十一分,最后那一丝红也没了——彻底隐入海雾里。

不是直接沉入大海。这一点,后来我反复想起。

沙滩上响起一片轻轻的叹息声。有的为太阳没有直接沉入大海而失望;有的为最美好的时刻太短暂而遗憾。而我,是那种看了好东西之后的满足——心被美充盈之后,自然的吐纳。

张大姐第一个出声:“值了。”

老赵开始收三脚架。老周把没喝的矿泉水拧开,喝了一大口。老陈招呼大家集合:“走吧,明天还要到其他海滩去看风景。”

走了约五六分钟,看到了停车场。我无意间一回头——

西边的天上,就在太阳落下去的那个方向,二百六十六度的地方,一弯下弦月挂在那儿。银白银白的,细细的,像用指甲在蓝纸上轻轻掐了一道印子。

我站住了。

老陈走在前面,回头喊我:“老王!——走啊,海鲜城等着呢!”

“你们先走。”我说,“我看会儿月亮。”

月亮挂在那儿,很安静。太阳落下的时候,月亮其实就在那儿。只是阳光太强,看不见罢了。等太阳落了,它才显出形来。

想起去年冬天,和几个老朋友一起去武昌江滩等日落。江滩的日落,有长江大桥的剪影,有货轮的汽笛,有对岸次第亮起的灯火。那天我站了约二十分钟,太阳还没落下去,老伴儿却打来电话,说家里来客了,要我赶紧回家。可惜,没看到太阳是如何落进山里的。

一年后倒好,我们跑到天涯海角来,专门等着看太阳如何投入大海怀抱——结果也没投进大海,半路让雾接走了。

远处有船,灯火在黑暗的海面上一明一灭。那船也是漂着的,不知从哪里来,要往哪里去。

我猛然想起,当年苏东坡曾贬到惠州这个地方,住了三年,写“日啖荔枝三百颗,不辞长作岭南人”。那会儿他六十来岁,比我现在还小七八岁。从京城贬到这荒僻之地,换个人早愁死了。可他倒好,该吃吃,该喝喝,还能从荔枝里吃出乐子来。

要是他当年也来这磨子石沙滩看看——我想——瞧着这道金带子,瞧着这弯银月辉,会不会觉得,天地之大,走到哪儿都是家呢?

“此心安处是吾乡。”他在惠州写的另一句。

海是黑的,天是深蓝的。月光洒在海面上,薄薄的一层银。

远处传来喇叭声——短促的两声,是老陈一贯的风格。

我最后看了一眼二百六十六度的方向。太阳在那儿落下去。月亮从那儿升起来。

转过身,我往停车场走。沙很软,踩下去,又弹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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