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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才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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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3/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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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未竟

凌晨五点,不用闹钟,我就醒了。

窗外是东湖。水拍湖堤,噗,噗,噗。六十年了,这声音没变过。听它的人,从八岁听到了六十八岁。

我常常披衣坐起,不开灯。黑暗里,水声更真切些。老伴偶尔嘟囔一句:“又听水。”翻身又睡了。她不问我为什么。

八岁那年,我第一次站在这湖边。那时的东湖比现在大,比现在野,芦苇能藏住整条木船。水涌过来,又退回去,再涌过来。我站在岸边,觉得那水声像掌声——世界在给我鼓掌。

后来呢?

红领巾在风里飘。入团,举拳头。下乡,汗滴进泥里。高考,挤进武昌的学堂。入党,当骨干,当校长,当公务员。一路走,一路有人鼓掌,自己也给自己鼓掌。“共产党员”四个字,我揣了半辈子。

那时以为,人生是往上艰难攀登的。台阶一级一级,清晰可见。

转眼,退休八年了。

那些年我登过的台阶,好像一级一级往回塌。不是轰然倒塌,是化,化成雾气散在夜里。脚下只剩一片湿地,每一步都陷下去一点,拔出来费些力气。那些台阶真存在过吗?还是我做梦爬上来的?

上个月整理书柜,翻出那些证书。烫金字被虫蛀出细小的月牙,密密麻麻。我曾以为它们是台阶,是证明。现在看,纸就是纸。虫蛀的月牙比烫金更真实——时间有时间的写法,跟人想的不一样。

老伴半夜醒来,看我坐在窗前,说:“又想那些有的没的?睡吧,明早水又不会跑。”

她翻身睡了。她这辈子从不问意义,只是把日子过成日子。可我呢?把日子过成了困惑。有时想,究竟是谁更清醒?是问路的人,还是只管往前走的人?

退休后,我常在小区附近走远路。以前上下班有小车,没留意过路边。现在用脚量,才发现路边有另一个世界。

先是遇见那个打游戏的少年。花园长椅上,手机屏幕亮得刺眼。他成绩不好,游戏打得极好,里头建了座古城堡,每块砖的位置都算过。

“现实里我啥也决定不了,”他头也不抬,“这儿我能当国王。”

屏幕的光在他脸上一闪一闪。我站旁边看了很久。他没再看我一眼。我走开时想,我们都在建城堡——他用代码,我用职称、荣誉、那些证书。谁的城堡更坚固?谁的更容易被一场升级抹去?

后来,我去一所学校督导,听语文课《故乡》。后排女孩举手:“老师,闰土叫鲁迅‘老爷’的时候,鲁迅心里是什么感觉?”

老师愣一下:“这个问题……按考点来。”

女孩低下头,在课本上画了个问号,又拿橡皮擦掉。下课后我问她。她说:“我觉得鲁迅肯定很难过。但考试不考难过。”

她吹掉橡皮屑。问号没了,课本上留下一片擦毛了的纸。

我当了四十年教育工作者,退休后还当督学。可那一刻,我不知道自己督的是什么。如果教育不教人难过,那教什么?如果考试不考真实的情感,那考什么?

入党宣誓时,我说要“奋斗终身”。那时以为是冲锋号,一直往前冲。现在懂了,“终身”二字的重量——不是冲锋到最后一刻,是在没有明确目标时,仍然保持向前的姿态。这比有目标时难得多。冲锋需要勇气,而前行需要什么?需要相信脚下还有路。

前年回原单位参加主题党日。散会后,年轻党员围着我叫“老书记”。我张嘴想说点什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那些词——“忠诚”“奉献”“使命”——它们还在。但我得重新想想,在我这儿还剩下什么。不是它们变了,是我需要重新认识它们。

走得多了,陆续遇见的熟人也多了。

第一个是捡废品的老太太,七十六了,在路边窝棚住了八年。每天天不亮出门,翻三个小区的垃圾桶,中午回来做饭,下午在路口晒太阳。

窝棚外有棵梧桐,比窝棚还高。她说那是八年前从垃圾堆捡的树苗,“跟筷子似的,以为活不了”。每天浇水,用洗过菜的水。春天开花,拿竹竿打下来,晒干泡茶。

我问她什么味。她说不出来,把杯子递给我。有点苦,有点涩,咽下去后舌根返上来一点点甜。

有回去,她蹲在树底下发愣。冬天冻坏了半边树干,开春才缓过来。她说:“我以为它挺不过去。”那是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怕”。

我问她为什么这么在乎这棵树。她想了一会儿:“它不嫌我,我不嫌它。”

她抬头看看天:“你们这些人,来了走,走了来,问的问题都一样。”

她看穿我了。我的关切里藏着猎奇,羞愧里藏着优越。她不需要“余生”这个概念。她只需要明天太阳还出来,梧桐还活着。她教会我一件事:尊严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守住的——守一棵树,守一个窝棚,守每天升起的太阳。

另一个是绣花的老太太,快八十,一辈子没出过武汉,却在布片上绣出山水。第一次相遇,她正绣一条鱼。绣完最后一针,把布举起来对着窗户看。阳光从背面透过来,鱼鳞一片片立着,真的像在游。

我问她去过哪些好看的地方。她指指绣片,摇摇头:“都在这里头。”又指指自己脑袋:“也在这里头。”

她绣花时不大说话,针穿过去,拉出来,穿过去,拉出来。屋里很静,只有针穿过布的声音。她手指关节粗大,变形了,捏针的时候却稳。

“疼不疼?”

“几十年了,习惯了。手闲着更疼。”

手闲着更疼——这句话我想了很久。也许人都是这样,总得做点什么,让手不闲着,让心不空着。绣花是她的活法,听课是我的活法,打游戏是少年的活法。没有高下,只有选择。

第三个,还是那个少年。后来我又见过他几次,在同一张长椅上。有一回他赢了,把手机往腿上一扣,长出一口气。

我问他在游戏里建城堡,最难的是什么。

“不是材料,不是时间,”他说,“是你不知道哪天游戏公司一升级,城堡还在不在。”

说完又拿起手机,进入下一局。

我后来常想起这三个人。

捡废品的老太太说“它不嫌我,我不嫌它”。绣花的老人说“手闲着更疼”。少年说“这儿我能当国王”。

他们都不问意义。不是没有困惑,是把困惑过成了日子。

可我也看见了他们的怕。老太太怕树死,怕窝棚被拆。绣花的老人怕眼睛看不见,怕手抖得捏不住针。少年怕城堡消失。

他们把怕和日子放在一起,揉成了别的东西——不是不怕了,是怕着,也活着。

有一回我带水果去看捡废品的老太太。她不收,还说:“上次那个戴眼镜的,给我拍了照,再也没来。照片对我没用,对你们有用。”

那一刻我明白了:真正需要帮助的人是我。我以为自己在观察生活,其实是被生活观察;我以为自己在帮助他们,其实他们早就在帮我——帮我看见自己。

回家的路上,我给老伴买了糖炒栗子。刚出锅,烫着。她接过来,剥了一颗塞我嘴里,什么也没问。

栗子的甜从舌尖暖到胃里。

我突然想,他们都不问意义,只是把日子过成了日子。而我呢?我头一回觉得,困惑也许没那么要紧。要紧的是太阳还出来,梧桐还活着,栗子还烫嘴。

那天夜里,我又醒了,坐在窗前听水。

想着这三个人:一个守着树,一个绣着花,一个建着城堡。他们之间没有高下,只是不同的活法。而我站在他们中间,看见了自己——想扎根又怕泥泞,想超越又够不着,想向前又不知道方向。

这种看见,让人难堪,也让人清醒。

那些说了一辈子的词,我还敢不敢再用?年轻时用它们,像从口袋里掏硬币,一个是一个。现在再用,我得先掂掂分量。不是它们变轻了,是我的手变老了,更能感知重量。

什么是我真正相信的?什么只是惯性使然?

年轻时读萨特,说人首先存在,然后才给自己下定义。那时觉得人是自由的,想成为什么就能成为什么。现在明白,自由不是想成为什么,是看清楚自己已经成了什么,然后决定还要不要往前走,怎样往前走。

那些词——“忠诚”“奉献”“使命”——它们不是标签,是路标。不是挂在胸口的牌子,是指过方向的手。现在路口没了,但方向还在。往哪走?不知道。但还可以走。

这就够了。

去年,我路过捡废品老太太的窝棚,看到梧桐树全绿了。她坐在树底下择菜叶子,黄的扔一边,绿的留着自己吃。我蹲下来帮她择,她没拒绝。

择着择着,她忽然说:“你比上次瘦了。”

我说可能是。

“瘦了好,省粮食。”说完自己先笑了。

那一刻我什么都没想,只是择菜叶子。太阳晒在背上,暖烘烘的。她的手和我的手都在那堆菜叶子里。阳光底下,那些黄叶子绿叶子,看着都挺好看。

后来我去看绣花的老太太。她正绣一只鸟,翅膀还没绣完。我在旁边坐了很久,看她一针一针地走。中间她停下来,揉了揉眼睛,又继续。

我临走时,她说:“下次来,这只鸟就飞了。”

小区花园的长椅上,少年还在打游戏。我坐过去,他没抬头。屏幕里他的城堡灯火通明。

“这局多久能赢?”

“快了,再守三波。”

那天夜里回家,老伴已经睡了。厨房锅里温着一碗粥,上面卧着个荷包蛋。我站在厨房吃完,把碗洗了,轻轻躺回她旁边。

她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问:“又听水去了?”

“嗯。”

“水有什么好听的。”

“不知道。就是想听。”

她没再说话,呼吸又沉下去了。

在深夜的床头,我想明白了一个道理:意义不是找着的,是活出来的。不在远方,不在终点,在每一次清醒的选择里。那些选择可能很小:择一堆菜叶子,看一只鸟绣完,等一局游戏赢,听一夜水声。小到不值一提,但正是它们,堆成了日子。

至于那些更大的问题——忠诚啊,奉献啊,使命啊——我不再挂在嘴上。但它们还在,在我心里搁着,像湖底的石头:水落了就露出来,水涨了就看不见。

东湖的水声还在响。少年时的我、青年时的我、中年的我,都在这水声里重叠。他们从未固定,我也从未完成。这恰恰是最真实的状态——不是最好的,是最真实的。

六十八岁的我明白:意义不是答案,是关系。是跟一棵树的关系,跟一根针的关系,跟一座虚拟城堡的关系,跟一个睡在身边四十多年的人的关系。在这些关系里,我一点点成为我。

而那个最初的承诺——“做一个有益于人民的人”——今天看来,有益于人民不一定非要站在讲台上。择菜叶子的时候,那只鸟绣完的时候,水声还在响的时候,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发生。

我又下床坐到桌前,写起来。写完这些,窗外已经全亮。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老伴在厨房里喊:“又写一晚上!快出来吃早饭。”

我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等麻劲儿过去。

“来了。”

东湖的水声还在响。它会替我陪着那个戴红领巾的少年,那个举拳头入团的青年,那个站讲台的中年,和这个凌晨醒来写字的老人。

水声里,我们都在。也都不在。

在,是记忆。不在,是水声还在流。

吃饭时老伴说:“把被子抱出去晒晒。”

我说好。

她又说:“下午陪我去菜市场?”

我说好。

她看我一眼:“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

我说:“太阳好。”

她没再问。我们埋头吃饭,碗筷轻轻碰着。窗外水声隐隐约约的,隔着半个小区传过来,已经听不真切了。

但我知道它还在响。

它在替我听。替我记住。也替我,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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