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东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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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年轻时下的小雨（组诗）
那片庄稼地
你站在庄稼地前
挥着木棍，声音嘶裂
生怕我们这群野孩子
钻进去偷走整个秋天
那时，玉米高过天空
绿浪淹没人影
多年后我经过那片地
依然缩紧了肩膀
仿佛你还站在那里
而我，还没跑远
他的幸福
他终日侍弄花草
很少留意我的到来
那些叶与花比他更懂言语
每一株都有故事要讲
我想，那么多植物
该藏着多少清晨与黄昏
他的世界因此辽阔
他的幸福比我茂盛
暖，在这个季节
你脸上生了斑
头发也变得花白
是啊，我们都老了
我们手挽手走在风里
像两片挨紧的叶子
你说，回家吧
我们可以躺在床上
说说年轻时的那场雨
时光飞逝
他站在原地
看花开了又谢
他常回忆青春、书本与爱情
如今只盼孩子长大
却忘了自己也在凋谢
有时他觉得
孩子是他的另一段开端
孩子的远方
是他未能寄出的信
夜好静
爷爷的咳嗽从屋里传来：
“半夜了，还不睡？”
我们立刻噤声
这个夜静得
连星星都睁着眼
在路上
春天还在赶路
风里还有雪的味道
我的手举起又放下
话还卡在喉咙里
但我已启程
用脚印丈量霜与誓言的厚度
等我的人，请再点一盏灯
我已看见你的轮廓
而我怀里的寒冰
正等着春天来认领
清明
父亲弯腰给爷爷的坟添土
蒿草在他面前纷纷躺下
回去时路过一处废墟
“这是谁家？”
“李贵孚。人走了好些年了。”
他又说起许多名字
那些与他同龄的人都不在了
我不由地朝他靠近一步
我的叔叔
叔叔渐渐沉默
像一扇关上的门
后来才知道
自从儿子去了南方
他的天空就缺了一角
如今我的孩子也去了远方
我才懂得他那些年的寂寞
原来思念会遗传
像一场无声的雪
想念故乡的春天
她躺在病床上，盼清明
想回老家，想奶奶了
奶奶的坟在西山
山下野菜正嫩
蒲公英甜，苦麻菜清苦
羊角菜的汁像奶水
她相信春风一吹
病就会好
故乡的春天，是药引
傍晚的河边
为了抢一抹夕阳
我和晚霞争得面红耳赤
直到一位老人佝偻走过
倚在栏杆上成了剪影
我按下快门
才发现自己也站在框里
成了暮色的一部分
珍惜
母亲说起她的童年：
蚕、鸟儿、眉梢的月亮
我用手机悄悄录下
这些光与声的碎片
是给将来的自己留的船票
也是给母亲存下的
不会褪色的清晨
春在故乡
车到小桥，父亲已等在那里
他一坐进来，车内就洒满了光
他指着窗外：那是谁家的大棚
那是谁开的作坊
仿佛整个春天都是他的
只等我归来，才一一铺展
小西街
小西街有个东风旅社
夕阳常从房顶滑下来
右转是凌源中学
左转有座高门楼
我曾见一个女孩
推门出来，又躲回影子里
高考那年我住旅社
走廊里播放着迟志强的歌
如今只记得某年某日
这里下过一场很小很小的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