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花三月

这是三月末的一天，清晨推窗时，看见天是那种水汪汪的、带着些微醺的蓝，便知道该出门走走了。蛰居了一个冬天，骨节都仿佛生了锈，心里也积了些说不清的浊气。人总是这样，在屋子里待久了，便觉得四面墙壁都在向你挤压过来，非得到那开阔的、有风有树的地方去透一透不可。于是简单地收拾了，独自往城西的湖边去。这湖是有些年头的，名字也古雅，叫做“烟波湖”，据说是前朝的文人取的。我平日里来得少，嫌它远了些；但在这烟花三月里，远，反倒成了一种好处，仿佛走得越远，那春天便越是纯粹似的。

沿着湖岸慢慢地走，不经意地一抬头，就看见那柳树了。冬日里，它们瘦得只剩下些枯寂的线条，像老人手上凸起的筋脉，硬邦邦地戳着灰白的天。现在却大不同了。那千万条垂下的枝条，不知什么时候，都泛出淡淡的鹅黄，又带着些浅浅的翠。这颜色是极新鲜的，仿佛是用最清的泉水调了，最嫩的草尖上的露珠染的，才一着枝，便活了。近看时，每一条上都爆出无数米粒大小的、毛茸茸的苞，密密地攒着，像一串串无声的、嫩绿的爆竹，只等着春风来点燃它们。远远地望过去，那沿湖的一排柳，便成了一片迷迷蒙蒙的、绿盈盈的烟雾。这烟雾是活的，在暖融融的空气里，极慢地、极慢地流动，叫你看着，心里那一点点的烦闷，也给这绿雾浸得软了，化了。

这景象，让我想起古人送别的长亭。古人是不轻易折柳的，一枝柳，便是一段离情，一缕相思。柳者，留也。千丝万缕的柳丝，缠住的是一颗颗欲行又止的心。如今，柳树还在，依旧年年绿着，依旧在风里袅袅地飘，可还有谁，会为着离别，去郑重地折下一枝呢？我们的情感，仿佛也随着那些古旧的仪式，变得粗糙而随便了。柳还是那样的柳，看柳的心，却已是另一副心肠了。这不能不说是种淡淡的悲哀。然而柳树们大约是不知道这些的，它们只是尽情地绿着，为了春天，为了自己，并不管人间那些聚散离合的事。想到这一层，心里倒又释然了。

正想着，便看见不远处，有几株开得正好的桃树，粉嘟嘟的花，热热闹闹地挤满了枝头。那一种烂漫，几乎带了些放肆的意味，与柳的含蓄恰成对照。游人们多是聚在桃花下的，举着各式各样的机器，要把这春色定格下来。孩子们在花下跑，笑声是脆生生的。老人们则安详地坐着，脸上是满足的神情。我看着他们，心里也觉得欢喜，只是这欢喜里，总夹着些莫名的惆怅。桃花是艳的，是向外的，它开给所有人看；柳是淡的，是向内的，它的美需要静静地去品。这世上，热闹是属于桃花的，而那一份幽深的、需要静观的妙处，却仿佛只是我一人的了。

继续往前走，游人渐渐稀少，路也变得曲折起来。两旁是些高高低低的老树，树下是茸茸的草地，草色还有些嫩黄，不像夏天那般绿得深沉。空气里有股泥土的、混着青草的、湿润润的甜味，吸一口到肚子里，觉得浑身都通透了。湖面上泛起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的亭台楼阁，都在这水汽里变得影影绰绰的，像一幅没有干透的水墨画，墨色正慢慢地、慢慢地晕开去。

我拣了湖边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面对着这一湖春水。水是安静的，只偶尔有风吹过，才皱起一缕缕的、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纹。这时候，我什么都可以想，什么都可以不想，便觉天地间只剩下我一个，是自由的了。这片刻的无拘束，对于一个在俗世里奔忙的人，实在是难得的恩赐。

忽然，一阵风来，带来了几片花瓣，轻飘飘地落在水面上，打了几个旋，便悠悠地随着看不见的水流去了。我心里一动，便想起唐人诗句里的“流水落花春去也”的句子，那是一种极深沉的、无可奈何的叹息。但此刻，我看着那花瓣漂远，心里却并不觉得如何悲伤。花落了，春还在；水去了，湖依旧。世间万物，有来便有去，有生便有灭，这本是最自然不过的道理。我们能在此刻，看见这花，这水，这无边无际的春色，已经是一种莫大的缘分了。又何必为了那必然的消逝，而辜负了眼前的这一片大好时光呢？

天色渐渐地暗下来了，西边的天空，烧起了一片绚烂的晚霞，那霞光是淡紫色的，又透着些玫瑰的红色，将湖水也染得斑斓起来。归巢的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急急地掠过水面，投到远处的林子里去了。游人愈发少了，周遭安静下来，只听得见湖水极轻地拍着堤岸的声音，温柔而有韵律，像母亲在哼着催眠的歌谣。

我站起身，准备回去了。临走时，又回头望了一眼。那柳树的绿烟，在暮色里，已看不真切了，只依稀见得一片朦胧的影子。三月的这一天，就这样过去了。我带走的，是满心的春意，和一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淡淡的欢喜与惆怅。

回到寓所，夜里竟淅淅沥沥地下起雨来。雨点打在窗玻璃上，发出清脆的、寂寞的声响。我没有开灯，只静静地躺在床上，听那雨声。我想，明天那些娇嫩的桃花，大约要被雨打落不少了。湖边的那片绿意，怕是更要润上几分。这便是江南的春天了，明媚得让你心醉，又哀愁得让你心碎。她就像一个绝顶聪明的女子，总不肯将所有的底牌一次亮出，而是要你一日一日地去品，去猜，去慢慢地尝尽其中的甜，与苦。

这烟花的三月，这多雨的江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