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雨初霁,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凉意。我于是又去看那几株白海棠——其实早就想去了,只是前几日风狂雨骤,料想那娇嫩的花是经不起这般摧折的,心里便一直悬着,又怕去得太早,花还未开足,又怕去得太晚,花已经谢了。人对于美好的事物,大抵都是这样小心翼翼的罢。
园子里静悄悄的,石径上还积着浅浅的雨水,映着灰白的天光,走上去,鞋子便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转过那道粉墙,远远地便望见了——那一树的白,在蒙蒙的湿气里,竟像是浮着的。我站定了,忽然不敢走近,仿佛怕惊扰了什么。那白不是雪的白,雪太冷太硬了;也不是玉的白,玉太温润太富贵了。那是一种带着生命体温的白,柔柔的,软软的,像是刚刚从梦里醒过来的。
走近了看,花瓣上还挂着水珠,颤巍巍的,风一来,便滚落几滴,亮晶晶的,闪了一下就不见了。花是重瓣的,一层裹着一层,每一瓣都薄得像轻绡,透光看去,能看见细细的脉纹,淡青色的,像极细的笔描上去的。花心处隐隐透出一点鹅黄,是那种嫩嫩的、怯怯的黄,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化开似的。这样的白,这样的质理,让我想起宣纸上洇开的淡墨,不,墨太沉了;又想起初生的蚕丝,不,丝太实了。想来想去,竟想不出一个恰当的比喻来。
园丁老陈正在那边修剪枝条。我认得他,是个沉默寡言的人,在这园子里侍弄了几十年的花木。我走过去问:“这白海棠开了有几天了?”
他直起腰来,想了想说:“三四天罢。今年开得迟,倒比往年好。”
“好在哪儿呢?”
他笑了,用剪子指了指:“你看这颜色,白得干净。开得太急了,便带焦边儿;开得太盛了,又显出败相来。现在刚刚好。”
我折回去,在那株最大的海棠树下站了很久。风轻轻地吹着,花瓣便微微地颤动,像是要说什么,又终于没有说。有几片落到地上,贴着湿泥,还是那样白,那样完整,仿佛不是凋谢,只是换了个地方静静地躺着。忽然想起张爱玲说的“海棠无香”,说是恨事之一。我倒觉得,这无香正是好处——若是有了香,反倒俗了,那香会纠缠人,会撩拨人,会破坏这清远的意境。现在这样正好,只是素素净净的白,安安静静地开在那里,由你去想,由你去悟,由你把自己的心情都投影上去。
这便让我想起一个古老的故事来。说是在很远很远的山上,有一棵白海棠,每年只开一朵花。有一个年轻人走了很远的路去找它,找到的时候,花正好开了。他在树下坐了七天七夜,什么也不做,只是看着那朵花。到第七天,花谢了,他也开悟了。别人问他悟到了什么,他指着山下的溪水说:“你看,水为什么总要往低处流呢?”这个故事的真假我不知道,但我想,一个人如果能把一朵花看上七天七夜,心里大约总是会明白些什么的。我们平日里太忙了,忙得连看一朵花的工夫都没有,自然也就错过了许多本该明白的道理。
正想着,天又飘起雨丝来,细细的,密密的,落在脸上痒酥酥的。我没有打伞,就让这雨淋着,觉得这样才配得上这雨中的花。雨里的白海棠另有一种风致——花瓣湿了,变得有些透明,像是浸了水的绢;水珠沿着花瓣的边缘凝聚,欲滴未滴的样子,仿佛含着泪,却又不是悲伤,倒像是心里存着许多许多话,说不出来,便在眼睛里汪着了。
雨渐渐大了些,我退到廊下站着。廊子是旧的,木柱上的红漆已经斑驳,露出底下的木纹,深深浅浅的,像是岁月的笔画。从这里望出去,那几株白海棠在雨里朦朦胧胧的,白成了一片,分不清哪是花哪是雨雾了。一个年轻的母亲牵着小女儿走过来,小女孩指着海棠喊道:“妈妈你看,好多好多白蝴蝶!”
我心头一亮。是的,是白蝴蝶!那些花瓣在风里雨里翻飞着,颤动着,不正像一群停驻的白蝴蝶么?孩子总是能说出最真的话来,而我们成年人,想得太多,反倒离事物的本相远了。
雨停了,斜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花瓣上,闪着细碎的银光。真是奇妙,同样的白,在雨里和光里竟是这样不同。雨里的白是清冷的,带着些许忧郁;光里的白是温暖的,带着蓬勃的生机。但这两种白又都是美的,美的里面都藏着某种道理——仿佛在说,一件事物从不同的角度看,便有不同的样子,但不论怎样看,它本身始终是它自己,不增不减。
我绕着这几株海棠慢慢地走,细细地看。有的花开得正盛,花瓣完全展开,坦荡荡的,像把自己的心都捧出来了;有的还只是花苞,紧紧地裹着,像藏着什么秘密;有的已经谢了,花瓣落到地上,还留着花托在那里,青青的,固执地昂着头。它们在同一棵树上,经历着不同的生命阶段,却又那样和谐,谁也不嫌弃谁。忽然想到,这不也像人世么?少年、中年、老年,同在一处,各有各的姿态,各有各的圆满。
天色渐渐暗了,园子里的人多起来,都是吃了晚饭出来散步的。有人经过,便说:“哦,海棠开了。”说完了就走了,多一眼也不看。有人带着相机,对着花拍了又拍,拍了又拍,拍完了便低头看照片,再不抬头看一看真的花。我忽然有些悲哀——我们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匆忙,这么功利了呢?连看一朵花,都要通过镜头去看,仿佛不记录下来,便不算看过似的。可是,真正的看,是要用心去看的。那片刻的凝视,那无声的交流,那心头的一动,这些怎么记录得下来呢?
我坐在树下的石凳上,决定什么都不做,只是看着这些花,看着它们怎样在暮色里慢慢地变成一团淡淡的影子。这时候,心里反而清亮了。我想起许多年前读过的诗:
“昨夜海棠初着雨,数朵轻盈娇欲语。佳人晓起出兰房,折来对镜比红妆。”
那诗里说的是红海棠,还带着闺阁气。我眼前的却是白海棠,在暮色里显得格外的静,格外的素。我不想去折它,也不想与它比什么,只是想这样静静地陪着它,直到夜色完全笼罩下来。
月亮上来了,淡淡的,像一片薄冰浮在天上。月光下的白海棠几乎要化成水了,那些轮廓线变得模糊,只剩下浅浅的白,浅浅的影子,在微风里轻轻地晃。有一种极细的声音,不知道是不是花开的声音,或者花落的声音,又或者,只是月光流过的声音。我闭了眼,觉得自己也变成了一株白海棠,根扎在泥土里,枝叶在夜风里舒展,满心的花都在月光里静静地白着。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晚钟的声音,沉沉的,缓缓的,一声一声,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我睁开眼,月亮已经升高了,园子里更暗了,那几株海棠只剩下隐约的轮廓,像梦里见过又记不清的影像。
该走了。我站起来,腿有些麻,身上也凉透了。回头再看一眼那些花,它们在夜色里静静地待着,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又像是什么都已经发生过了。我知道明天我还会来,后天也会来,一直看到它们谢了。但今晚的这一段时光,这一段与白海棠相对无言的时光,是不会再有的了。所有的相遇都是唯一的,花是这样,人也是这样。
走出园门的时候,老陈正在锁门。他说:“看得这么晚?”
我说:“是,看得忘了时间。”
他笑了笑:“花是好花,就是太短了。再过几天,就该谢了。”
“正因为短,才要好好地看。”
他锁好门,推着车走了。我一个人站在门口,风从园子里吹出来,带着湿漉漉的草木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把这满园的白海棠都吸进肺里去。
回到家,身上还带着雨气和花香。妻问我去了哪里,我说看白海棠。她笑了笑,说:“每年都看,看出什么新意思没有?”我想了想,说:“没有。只是今年的花开得特别白。”她不明白这话的意思,我也不想解释。有些东西,是不必说出来的,说出来反而淡了。
夜里躺在床上,闭上眼睛,眼前还是那些白花花的影子。它们在我心里落着,落着,渐渐地铺成了一片,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我在这片白茫茫里沉沉睡去,一夜无梦。
第二天早起,推开窗,天又下起雨来。我望着园子的方向,心里想:那些白海棠,大约又落了不少罢。但我并不觉得惋惜,因为我知道,它们落的时候,也是美的。美的东西,开也美,落也美,就像人生,聚也从容,散也从容。这大约就是白海棠想要告诉我的道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