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愚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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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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岫玉

说来惭愧,我与这岫玉的初见,倒也并非在什么高人雅士的案头,或是什么古意盎然的博物馆里。它来得平常,甚至有些偶然。

那是在一个朋友的茶室里。窗外的日头正懒,竹帘子半卷着,光线筛过帘隙,碎金子似的,洒在桌面的一方玉石上。我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块寻常的镇纸。待我坐下来,目光闲闲地一掠,却忽然被什么粘住了。

是那颜色。

那是一种极温润的绿,不似翡翠的浓艳逼人,也不像独山玉的素白清冷。它的绿,是淡淡的,匀匀的,像是春天的早晨,远山初醒时,笼罩在山腰的那一层薄薄的雾霭。又像是隔着烟雨望出去,田野里新生的秧苗,那绿意里带着朦胧的水汽,直能浸到人的骨子里去。光打在那玉石上,仿佛不是被反射回来,而是被它轻轻地吸纳了,揉碎了,再从内里散出一种更柔和的光晕来。

“这是岫玉。”

朋友见我出神,淡淡地说了一句,便不再言语,只低头拨弄他的茶。我伸手将它取了过来。触手的那一刻,我微微一惊。

竟不是凉的。

在我想来,玉总是凉的,像古诗里说的“寒玉”,总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但这块岫玉握在掌中,却是温和的,甚至有些微的暖意。它不像一块石头,倒像是一块被岁月捂暖了的,一块凝固了的膏脂。我摩挲着它,那绿意仿佛透过掌心,脉脉地流进了我的身体里,一直流到心里去,把一颗在尘俗里扰攘得焦躁不已的心,都浸润得柔软、沉静了下来。

它不言语,我却觉得它说了许多。

自此,我便留心起岫玉来。

我这才知道,它竟是“中国四大名玉”之一。这个“竟”字,用得有些惭愧,仿佛是我一直看轻了它。它的产地,在我的东北,辽宁的岫岩县。那是一片白山黑水的土地,粗犷、豪迈,冬日里是彻骨的严寒,天地间是莽莽的雪原。我很难想象,在那样的地土之下,竟会孕育出这样温柔、婉约的灵物来。

这实在是一件有趣的反差。就像是一位铁骨铮铮的关东大汉,胸中却怀着一腔最细腻的柔情。或许,也只有那样凛冽的风雪,那样坚实的土地,才能将一份浓烈的情感,淬炼得如此深沉,如此含蓄,如此耐得住长久的寂寞吧。

它的矿藏,据说极为丰富。丰富,便不免“寻常”了些。在崇尚物以稀为贵的世道人心面前,岫玉似乎有些“吃亏”。它不像和田玉那样名贵,被帝王将相、文人墨客奉为圭臬;也不像翡翠那样,带着异域的瑰丽与神秘,在近世的舞台上大放异彩。它仿佛是玉中平民,寻常百姓家,或许都藏着那么一件岫玉的摆件,或是烟嘴,或是镯子。它不那么高高在上,总是带着人间的烟火气。

然而,正是这份“寻常”,这份“烟火气”,让我觉出它的不凡来。

我见过一个岫玉雕的香炉。不是文人的琴棋书画,而是一个极普通的农家小院。院子里有瓜棚,有石桌,一个老翁醉卧在石桌旁,衣衫半敞,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那老翁的神态,雕得极好,醉意陶然,眉眼间全是满足与闲适。那玉的质地,温润细腻,将老翁的醉态,瓜棚的绿荫,都衬得格外生动。看着它,仿佛能闻到瓜果的清香,能听到夏日的蝉鸣,能感到那份自在与快乐。

这便是岫玉了。它的美,不是庙堂之上的庄严,不是书斋之中的清高,而是融在生活里的,可以被触摸,被亲近,被理解的美。它不要求你正襟危坐地去欣赏,只希望你像对待一个老朋友一样,在寻常的日子里,与它相伴。

我们的文明,似乎总是习惯将“玉”抬高到一个神圣而不可企及的位置。我们赞美它的坚贞,它的纯洁,它的温润,并将它比作君子之德。孔子说玉有“十一德”,将仁义智勇等世间最高尚的品格,都赋予了它。这固然是好的,是理想的寄托。但久而久之,玉似乎便成了一个符号,一个道德的标本,我们敬它,爱它,却又觉得它有些遥远,有些端严,甚至于有些沉重了。

而岫玉,却像是对这种“理想主义”的一个温柔的修正。

它告诉我,玉可以不高高在上,可以不那么沉重。它的温润,是生活里的温情;它的细腻,是日子里的关怀;它的清透,是俗世中的一份清醒。它不刻意去承载什么道德的教条,它自身的存在,就是一种平和的诗意,一种淡然的哲学。

它就像一个“退一步”的君子。不争,不抢,不刻意标榜自己的高洁,只是静静地存在着,用它的温润,去慰藉每一个愿意亲近它的灵魂。

我忽然想起了儿时读过的一首古诗:

“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或许,那真正的君子,并非是让人望而生畏的道德楷模,而是如这岫玉一般,有着温润的性情,有着宽厚的胸怀,他能理解你的悲欢,包容你的过错,在你困顿之时,给你无声的安慰,在你得意之时,与你分享宁静的喜悦。他不言不语,却让你觉得,他懂你。

这块岫玉,于我,便是这样一个君子。

它被我放在书桌上,与一堆现代的、繁杂的事物为邻。电脑,手机,待付的账单,未拆的信件,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从时间长河里逆流而上的访客。它不参与我的忙碌,也不嘲笑我的焦虑,它只是存在着,用它的颜色,它的温度,它的存在本身,在我这方寸之地,营造出一个属于它自己的,安静的世界。

我时常会在工作的间隙,抬起头,看它一眼。只那一眼,便觉得心头的尘埃,被洗去了不少。

目光落在那一片清光之上,思绪便会不自觉地飘远。我会想,它是从多少年前生成的?几亿年?十几亿年?那是一个我完全无法想象的时间跨度。它在岫岩县那片古老的土地深处,沉睡了几亿年的光阴,目睹着地壳的运动,海陆的变迁,世间的沧海桑田,在它身边,不过是瞬息之间的事。然后,它被人发掘,雕琢,辗转流离,最终,来到了我这间小小的书房里。

它看过多少王朝的兴替,多少人的悲欢?它的身上,没有历史的沧桑感,依旧是那么温润,那么沉静。它把所有的故事,都化作了那一层盈盈的绿光,不诉说,也不炫耀,只待有缘人自己去品味。

它比我们所有的人类文明都年长。在它面前,我们才是那个稚嫩的孩子。我们汲汲于功名,戚戚于贫贱,我们的快乐和痛苦,在它那亿万年凝固的时间里,或许连一个瞬间都算不上。

这便是“永恒”的启示了,它带着一点残酷的温柔,让人清醒,也让人释怀。

我们总在追逐永恒,想要爱情永恒,生命永恒,文明的辉煌永恒。但岫玉告诉我,真正的永恒,或许不是轰轰烈烈的存在,不是不朽的功业,而是一种“不变”。是在千变万化的世界里,守住自己的一份温润,一份沉静。风来了,不改其色;雨来了,不增其凉。世人对它或珍视,或轻贱,它都不为所动。它,就是它。

它不语,故它自在。

而我呢?我在这纷扰的人间,背负着太多的欲望与执着,如何能像它一样?

夜,渐渐地深了。窗外的喧嚣,终于是沉寂了下去。万家灯火,也一盏一盏地熄灭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这一室的灯光,和桌上这一片莹莹的绿。

我将那岫玉握在掌中,它的温度,与我的体温融为一体,再也分不清哪些是我的,哪些是它的。在这静谧的夜里,人与物之间的界限,仿佛也变得模糊了。我不是在凝视一件外在于我的东西,而是在与一个平等的,沉默的朋友,进行一场无声的对话。

它不说话,我却听到了万语千言。

它告诉我,繁华终将落尽,热闹是别人的,而孤独是自己的。但孤独并不可怕,当你懂得与一块石头对话,与一杯茶对话,与一缕月光对话的时候,那孤独便成了一种丰满的,自足的境界。

它告诉我,人生最难得的,不是功成名就,而是内心的“温润”。是一颗饱经世事,却依旧柔软的心;是看透了生活的真相,却依旧热爱生活的勇气。如它一般,历经亿万年的高温高压,被雕琢,被打磨,却未曾失去那份天然的,温和的光彩。

我有些感激我那位朋友了。他赠我的,不只是一块玉石,更是一位可以终身与之对晤的良师,也是一面可以时时照见自己内心的镜子。

夜深了,我也该歇了。我将那岫玉轻轻地放回桌上。灯熄了,房间里一片漆黑。但在我的心上,却仿佛有了一道清浅的、温润的光。它不必照亮什么,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抚慰,一种昭示。

窗外,似乎起风了。远处隐隐有车声传来,那是一个还未完全睡去的世界。而我,带着掌中那一缕温润的余意,觉得今夜,大约能有一个好梦了。

梦里,或许会有一片广袤的,沉默的土地,那里,沉睡着无数的,还未见天日的岫玉,它们正做着亿万年悠长的梦。而我,不过是那梦里,一个偶然闯入的,微不足道的,却感受到了温暖与安宁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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