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不能说话了。赶快回来!”早晨我突然接到妻子的电话,“据妈妈讲,晚上爸爸要喝酒,妈妈倒了一杯给他,第二天早晨去看他,喊他,他已发不出声来。”
打车,回家。
到家,父亲已躺在医院急救室:氧气瓶、输液管、温度计、测压仪、针头、夹子、镊子……父亲像被蜘蛛网缠着的一只小虫。
室外北风急急地呼呼,室内监测仪器紧张地滴滴地响着。父亲僵硬地躺在那里。
“脑溢血,60毫升,没希望了。”医生说。
“没反应了。”护士用手掐父亲的人中,掀他的眼皮,他一动不动。
“爸爸,我是大智!”
“爸爸,我是大智!”
“爸爸,我是大智,你还认识我吗?”父亲突然喉结一阵抖动,一滴泪从眼边溢出,要滚不滚的,僵在那里。
潜意识中,父亲肯定知道他的四儿子回来看他了。“年前年后我还陪你说说笑笑的,现在怎么我就不能讲话了呢?”父亲心中一定有万丈波澜。
急救一天后。
“脑溢血不止,面积更大。”
“真的没希望了。”请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吧。”
弟兄们商量,调车,回家,让父亲还有气的时候待在他儿子的家里。
父亲躺在了大哥家。
大哥二哥每晚就陪父亲睡。
第二天,父亲竟慢慢将手移到唇边,抖抖地摸索起来。那曾罱泥百斤的手,拖磙子如拖小鸡的手,托我骑颈项的手,此刻在唇边颤抖如秋叶。
“爹爹,我们知道你要好,你是不是想刮胡子?胡子请师傅刮过了啊!”大嫂说。
过了一会儿,他将手抖抖地伸进了被窝。
二嫂端来了水,用餐巾纸将父亲干裂的嘴唇润湿。
潜意识中,父亲肯定知道儿子儿媳们正陪侍在他身边。“前天,我还能喝酒,今天怎么就什么都不能讲了呢?”父亲心中一定是翻涌的潮水。
“父亲不行了,赶快回家!”妻子晚上给远在上海的三哥打了电话。
第二天,三哥、三嫂、侄女跪在了父亲铺前。
哭、喊,父亲竟然睁开了眼。
潜意识中,父亲肯定知道他的三儿子、三儿媳、三孙女回来看他了。“三个月之前,我的三儿子还给我刮胡子,怎么现在我就不能讲话了呢?”父亲心中一定有未说出口的千言万语。
你是想,北风呼啸的冬天,你竟罱泥罱得鼻尖上冒汗了吗?
你是想,挑河时饭盒里一定要留下一块米饭带给小儿子吗?
你是想,老大老二老三成绩那么好,却不让他们继续读书,捧牛屁股了。唉,怎么就不把裤带再勒紧一点的呢?
……
“呼吸还比较均匀,看样子老父亲还有这么一两天。”来看望的人都这么说。我们便到厨房吃饭。
“父亲快不行了。”我们扒了半碗饭,老三突然叫起来。
“快叫穿衣裳的!”
儿子、儿媳、孙女、侄女、侄女婿、侄孙子……一齐拥到大屋。
父亲像温驯的孩子躺在穿衣人怀中,低着头,听任穿衣者的手左拉右抚,就像平时坐在床上打盹那样。
我摸摸他的胸,暖暖的。
大家盯着他的胸口,那起伏像风中的烛火,一点点矮下去,直到再也不动。
他真的睡熟了。
天色突然变暗。乍暖总觉还寒。
突然大家像明白过来了似的。
“爸爸爸爸爸爸”
“爷爷爷爷爷爷”
……
我们拗不过父亲,父亲还是执意走了。
一大帮老人都来了,消息像长了脚,瞬间传遍了村子。
“有福啊,等孩子们都到齐了,他闭眼了。”
披麻、戴孝、送饭、到殡仪馆。
“你看,这个老人哪像走了,像睡着了。”化妆师说。于是本来很寂静的悼念堂又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泣声。
回家后,取出电脑,到大润发买镜框,给父亲做了一张照片,由着儿孙们供饭呢!兄弟姐妹侄子侄女们都说这照片一点不走样,相片上,剃着平顶头的父亲慈祥地微笑着……
我没有父亲了,那个念叨“我家小伙应该有个什么假的,怎么还不回的”的,总是在门口张望的人没有了。
我没有父亲了,那个用如雷的鼾声织成催眠曲,编成安全网的人没有了,夜间我只能听自己的心跳和外面的风雨声了。
我没有父亲了,从此,“爸爸”两个字,成了藏在喉咙里的哽咽,只有在梦里,才能喊得像从前那样响亮以后我只能在梦中或是醉后对着这相片喊爸爸了。
“爸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