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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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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508/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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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埂

                                                   王大智

都说乡下人土,其实他们诗意得很,文人们说的“田埂”,他们叫“田岸子”。岸者,河岸、江岸、海岸也。它总让我们不仅看到土,看到水,还看到天空。最后还加一个“子”,又多么亲切啊。但乡下人拗不过文人,那就叫田埂吧。可是田埂上的乐趣文人没有,你们还是听我这个乡下人来说吧。

田埂像儿时书写的田字格。当初老师教我们写字,要求字写进田字格里,勿跑到田字格外面去。那时田埂就有这个功能,它能分开东家和西家的田,当然也能连接张家和李家的地。因此,田埂有点楚河与汉界的意味。但有人要修“楚河”与“汉界”。有的人家呢,把田埂削得越来越细,越来越窄;当然,也有的人家呢,把田埂镶得越来越大,越来越宽。村民们为田埂争吵过,甚至干过架。为什么人们那么在乎田埂上那一肩宽的土地呢?因为田埂是供人跑的,一般长不了庄稼。农民惜土如金,对土地爱得眼里常含泪水,所以,寸土必争。话又说回来,他们为田地干架,那也不叫“架”,只是说话比平时情绪更饱满,“拥抱”比平时更热烈罢了。田埂是一根量人心的尺子,一大片中国农民是经得起量的。

田埂是一张饭桌子。那时的农民是最懂得废寝忘食的。月亮和星星还挂在天空时,他们就起来煮早饭了,早饭就是一锅稀粥而已。才煮出来是烫的,没工夫慢慢吃,就用一个瓷盆子或大钢盅锅子盛,带到田里,等干了一大气活儿,粥凉了,肚子咕咕叫了,他们再从田里爬上田埂,把手放在旁边的水渠里洗洗或在田埂上的草上擦擦,就端起粥碗,就着家中带来的老咸菜,呼呼呼地喝起来。吃时田埂上摊着锅、盆、碗、咸菜,吃完全部收到锅里,拎到水渠边,哗啦哗啦略洗一遍。农忙时节经常看到农民在田埂地头捧着碗的情形。田埂虽细,可它却是天地间最大的餐桌啊,没有推杯换盏,没有觥筹交错,每一粒米却安抚得农人们想把每一丝力气都卖出来。

田埂是一张小凳子。劳动累了,农民们便从田里爬上田埂,点上一根烟,几分钱一包的不知名的烟,有的还吸“烟袋子”,吧嗒吧嗒地吸几口,神就来了,又返回田中。他们是舍不得敞开来休息的。像歇了一会的老牛,喘口气就想着往田里走了。偶尔,他们也会说张三的女儿如何俊俏,李四的儿子怎么出众。哪家的猪真肥,年底能卖个好价钱,好像那肉就长在自己身上,钱能装进自己兜里似的。哪家的猫半夜叫得好凄惨,像个孩子哭,一声声如咬在自己的心上一样。总之,就是用自己的故事把单调的时光调出些味道,让疲惫的身心再蓄积些精气神。

田埂也是一张床。农民恐怕从来不知道失眠是什么滋味。他们累了,鞋子一脱当枕头;有时光脚来干活的,胳膊一伸一蜷当枕头;有时整个田埂就是枕头。凉棚往脸上一盖,身子刚碰到地,呼噜声就响起来了,几个呼噜一打,身子一挺,醒了,又下地干活。田埂那么窄,你从来没听说过哪个农民睡了滚到田里的。他们像猫头鹰、猴子睡觉那么警觉。我们兴化诗书画三绝的郑板桥先生在山东范县督耕时就曾睡在田埂上,有诗为证:“陇上闲眠看耦耕。”

田埂亦是幼儿园。大人们全去地里干活了,孩子们去哪里?那时没有幼儿园,也没有保姆,孩子就跟着大人一起下地。所谓的地,也就是田埂上呗。田埂上什么东西都没得玩,但孩子们面对寂寞永远是有办法的。比如玩躲蒙子。一个用手蒙住自己的眼睛说:“我躲好了,你来找啊。”另一个就在身边,却瞪大眼睛说:“你在哪里啊?我找不着你!”躲的孩子就咯啊咯地笑,找的孩子还说找不着。躲的孩子仍咯啊咯地笑,找的孩子突然一伸手,说:“我找到了!”如此循环,乐此不疲。累了,也学大人睡田埂。在夕阳中,夜色中,星光下,歪歪扭扭地跟着大人回家。

田埂还是庄园。田地再窄,还是田。农民们见锋插针地让田埂发挥作用。不能种麦长稻,就让它长些豆子吧。豆类好像不配享有大片大片的田地,就像一个穷女子,嫁妆不会有一大船一大船一样。种豆时,先用小锹崴一个口子,丢两三粒豆子里面,讲究一点的,还会在里面撒上一把灰,这就算是营养。再用锹拍一下,像奠定了一种成长仪式。后面几乎不用管,什么青豆子,黄豆子,到时开花挂角。我们常与蚕豆花对眼,摘黄豆叶拍响炮。我们在田埂上闹着玩时,豆荚也悄悄鼓了起来,一天比一天饱满。你择时去摘,田埂会把豆子捧给你,田埂跟农民一样的实诚。

田埂不仅能养人,还能养田里的生灵——当农民扛着农具离开,这里就成了野物的乐园:野鸡、野鸟从远处飞来落下,东张西望,然后粗犷地叫上几声,好像在对暗号;野兔子、黄鼠狼从洞里出来,用力地奔跑,不知要捕捉什么,或者是在比赛干什么的。还有盘着如蚊香一般的小蛇,听到响动,立即拉成一条长绳,穿向稻田深处。

记得一个晚上,我和三哥夜捕时,忽见一条长鱼,有我瘦弱的胳膊粗,懒洋洋地躺在月光下田埂边晒“黄大肚子”,哥哥朝我做了一个嘘的动作,悄悄地,又迅速地用夹子突然一夹,受夹后的长鱼拼命挣扎,可哥哥这个“铐子”铐得很紧,长鱼使尽全身力气,无果,放弃了抵抗。哥哥将它放进篓子里,然后得意地笑了,笑得露珠从稻叶上咚的一声掉下。就在此时,长鱼身子一挺,翻出篓外,哧,窜到田里了,三哥立即涉水追捕,长鱼游成S形,尾巴不断地扫出泥水,三哥身上脸上沾得到处都是,眼睛都睁不开,长鱼不见了踪影。“唉!”那晚三哥是在十八个叹息声中入梦的,半夜还大叫“抓到了”“抓到了”,醒来抓的是自己的被子,可日后谈起来却总是意味盎然。

三哥抓长鱼的日子慢慢远了,田埂却没停止变化——现如今,它早已“女大十八变”:豆秆正慢慢退去,野草正悄悄隐去,窄小正渐渐老去。它变得宽阔起来,高大的收割机轰隆隆地开过,车斗里的稻谷闪着金色,把丰收的喜捎给千家万户;它变得热闹起来,农妇骑着电动车,载着滴着露水的鲜花驶过。孩子们踩着彩灯闪烁的滑板车,嬉笑着一飞而过。轿车里的技术员正往农家小院传授新的种粮技术。风一吹,花香、稻麦香和欢乐的鸟鸣缠在一起,大大小小的昆虫赖着不肯走,总忍不住要弹奏一曲。田埂,像神女抖动的飘带,舞出崭新的变革、朝气与活力,抖落一地的欢笑、小康和憧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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